她沒能看到他的臉。
警笛聲、呵斥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她隱約感覺到有人解開了她手腕上的繩子，有人按住了她腹部的傷口，有人在喊“擔架、快”。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過來的，遙遠又模糊。她睜著眼睛，看到的只有天花板上那盞晃動的燈泡，一圈一圈地蕩著，像一場沒有觀眾的告別。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對自己的孩子說的。
對不起。
蘇念在醫院的ICU裡躺了兩天才脫離危險。醒來的時候嘴裡插著管子，渾身上下接滿了儀器的線，像一隻被蛛網困住的飛蛾。腹部的傷口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滾，但更疼的地方在身體深處，在那個已經空了的位置。
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主治醫生帶著護士來查房，翻看著病歷，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告訴她手術的情況。刀傷刺穿了子宮，大出血，為了保命做了子宮切除。
“你送來的時候已經失血過多休克了，能救回來是萬幸。”醫生推了推眼鏡，“不過以後不能再生育了，你家屬呢？需要簽字的。”
蘇念看著天花板，眨了一下眼睛。
“沒有家屬。”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護士給她換藥的時候，她掀開病號服看了一眼肚子。紗布下面是一道猙獰的縫合傷口，像一條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更深處，那個才六週的小生命已經不在了。她還沒聽到它的心跳，還沒來得及給它起名字，還沒想好要不要告訴它的父親。
而現在，她永遠不必再想了。
住院第七天，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關鶴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隻保溫桶。他瘦了一些，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看不出半點舞臺上神采飛揚的樣子。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然後走進來，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蘇念看著他做這些事情，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蘇念。”他開口叫她，聲音發顫。
“嗯。”
“對不起。”
她沒應聲。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練功磨出來的。這隻手曾經幫她擦過眼淚，幫她系過圍巾，在煙花下面笨拙地牽過她的手。現在它握住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是在害怕什麼。
“我當時沒得選，”他說，語速很快，像是排練過很多遍，“綁匪的目標是清歡，如果我選你，他一定會傷害她。我想的是先保住她的安全，再——”
“關鶴柏。”她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停住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動作不激烈，卻異常堅決，像是從泥沼裡拔出腳一樣。
“我的孩子沒了，”她說，“你拿什麼補償？命嗎？”
關鶴柏的臉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翕動著，說不出一個字。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累，是骨子深處滲出來的疲憊，像整個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殼躺在病床上。她曾經以為自己至少在他心裡有一個角落，哪怕比不上白月光的十分之一，也總該有指甲蓋大的一小塊地方。但現在她知道了，什麼都沒有。從頭到尾，她就是一個在正確的時間、有著正確長相的替代品。方便，順手，不麻煩。
“你走吧。”她閉上眼睛，“別再來找我了。”
關鶴柏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從明亮變成昏黃。他最終站起來，腳步聲走向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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