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劉鶴安在一起七年了。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足夠一個相聲演員從小園子說到專場，足夠他從一襲青衫的少年變成聚光燈下萬眾矚目的角兒。也足夠我，從滿心歡喜地愛一個人，愛到心甘情願地放手。
確診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場雪。我攥著報告單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紙頁被指尖捏出褶皺。胃癌，中期。醫生說了很多專業術語，什麼積極治療、五年生存率，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劉鶴安怎麼辦？
那傻子要是知道了，天都能塌下來。
我太瞭解他了。他這人啊，在臺上說學逗唱樣樣拿手，包袱抖得比誰都響，私底下卻是個一根筋的死心眼。去年他搭檔受傷住院，他愣是在病房裡打了半個月地鋪，推了所有演出，誰說都不好使。就他那個性子，我要是把這事兒告訴他，他能直接撂挑子不幹了，天天守著我端茶倒水。可他的事業正在上升期，專場票開售三秒就搶光，年底還要去北展，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多少人等著看他。我不能讓他因為我，把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都扔了。
我從醫院出來，直接給他打了電話。
“鶴安，我在德雲社後門的小花園等你。”
“這大雪天的，你跑那兒去幹嘛？”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笑，“我剛下臺，你等我換個衣服，咱去吃涮肉，我今兒個使了個新活兒，觀眾樂瘋了——”
“你快點來。”我打斷他，怕自己再多聽一句就捨不得說了。
我到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花園裡的石板路覆了厚厚一層白，路燈昏黃的光落下來，把飄飛的雪花照得像細碎的銀箔。我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等他，這是我們在一起的地方。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他剛拜師不久，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學員，我來看他演出，散場後他拽著我跑到這棵樹下，耳朵尖凍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表了白。那時候他說，他什麼都沒有，但他會努力，讓我以後跟別人說起他，能挺直腰桿。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從給人墊場到倒二，從倒二到攢底，從幾十人的小園子到幾千人的專場，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看著他越來越好，心裡比誰都驕傲，比誰都高興。
可我不能陪他走下去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我轉過身，看見劉鶴安小跑著過來，大褂外面只套了件薄棉襖，連圍巾都沒圍，領口的盤扣還系歪了一顆。他跑到我面前，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鼻尖凍得發紅，眼睛卻亮得像落了星星。
“怎麼了這是？急吼吼把我叫來。”他伸手來捂我的臉，“手這麼涼，站多久了？走，先找個暖和的地方——”
“劉鶴安。”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中，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怎麼連名帶姓地叫上了？你這表情……出什麼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雪花灌進喉嚨裡，冰涼刺骨。
“我們分手吧。”
四個字落在地上，比雪還輕，比冰還重。
他像是沒聽清，眨了眨眼，扯出一個笑來：“別鬧，今兒又不是愚人節。你是不是看我臺上跟捧哏的演兩口子吃醋了？那都是假的，觀眾愛看那個——”
“我沒鬧。”我盯著他的眼睛，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閃過一瞬的茫然，然後是慌，鋪天蓋地的慌。他伸手來拉我，手指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緊，好像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似的。
“為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總得有個理由吧？是我太忙了陪不了你？還是粉絲那些閒話讓你難受了？你跟我說，我改，我都能改——”
“我膩了。”
我逼著自己直視他的眼睛，逼著自己把最惡毒的話說出口：“劉鶴安，七年了，天天對著同一張臉，我早就膩了。你成天不是跑小園子就是跑專場，回來倒頭就睡，嘴裡唸叨的都是活兒、活兒、活兒，我跟你過日子還是跟段子過日子？”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在他身邊七年，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他師父收他的時候，一次是他頭回開專場謝幕的時候。這是第三次。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雪落在他肩頭，落在他濃黑的眉毛上，落在他攥著我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涼，比我的還涼，指節硌得我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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