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抬起眼睛看他。
黃鶴飛的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嘴角還是帶著笑，那笑容裡沒有三年前那種少年氣的張揚，多了一些被生活磨礪過的沉穩和柔軟。
“我讓人查了你的座位，讓人把你的酒換成果飲，讓林悅假裝有事離開。”他一口氣說完，像是在臺上說完一段相聲，啪的一下把扇子合上，然後停了一下，聲音放輕了，“因為我需要幾分鐘，單獨跟你說幾句話。”
蘇念沒忍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瘋了，”她聲音沙啞，“你是在找存在感嗎？你都把我忘了我還要怎樣？”
黃鶴飛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是溫熱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拿扇子磨出來的。
“我想起來了，”他說，“不全，但重要的部分都回來了。你等我太久了對不對？”
蘇念哭得更兇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手背擦著眼淚，狼狽得不像話。黃鶴飛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從前的那種少年氣，彎彎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揚。
“別哭了，”他說，“你再哭這杯蜂蜜水就要涼了。我給你講個故事，你邊喝邊聽。”
蘇念抽噎著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甜味淡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中和過了。
黃鶴飛看著她的動作，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宴會廳裡的燈光很亮，人聲很雜，他的師兄弟們在不遠處推杯換盞，有人起鬨讓他來一段相聲助興。
他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把不知道誰放在那裡的摺扇，啪地一聲開啟，遮住了半張臉。扇子後面，他彎下腰，在蘇念耳邊說了句話。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能聽見。
“沈知意，歡迎回來。”
蘇念整個人僵住了，那杯蜂蜜水懸在半空中，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了一下，倒映出她泛紅的眼眶和黃鶴飛彎起來的眼睛。
他沒有叫她蘇念。
他說的是沈知意。
那個他曾經忘記過，但最終還是找回來了的名字。
後來的事情，蘇念是在德雲社後臺聽師兄弟們七嘴八舌拼湊出來的。
黃鶴飛出車禍之後，德雲社上下誰都不敢在他面前提沈知意三個字。師父發過話，誰提誰罰抄《八扇屏》一百遍。師兄弟們嘴上不說，心裡都為這兩個人難受。欒雲平那時候剛升了副總，私下跟幾個師兄弟說：“這要是擱戲文裡，就是一個失憶梗，老掉牙了。但擱自個兒師弟身上，笑不出來。”
黃鶴飛恢復演出後，有一段時間狀態特別奇怪。他在臺上還是那個口若懸河的相聲演員，包袱一個接一個地抖，臺下笑聲不斷。但一回到後臺，他就開始翻手機，翻相簿，翻得特別認真。
“跟查資料似的，”燒餅有一次偷偷跟師兄弟們說，“他翻那些東西的表情不像是在看回憶，像是在做功課。”
後來他們才知道，黃鶴飛腦子裡那些碎片越來越多之後，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所有人都騙了他。他找到經紀人，逼著人家把他車禍前兩年的行程表調出來，一條一條地對。行程表上有些地方寫了備註，比如“知意不喜辣”四個字，比如“3.14知意母生辰”幾個字。
他拿著那份行程表看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他去找了師父，師兄弟們都以為他是去對活兒的，結果他在師父書房裡待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師父後來跟王惠說：“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軸。明明都忘了，非得費這麼大勁再想起來，想起來有什麼好？平白無故又疼一遍。”
王惠說：“您當年追我的時候不也軸？”
師父就沒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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