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第一次發現自己對董九力的氣息上癮,是在他們婚後第三個月的一場低燒裡。
那天她整個人燒得軟綿綿的,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董九力下了晚場回來,身上還帶著大褂的漿洗味和後臺淡淡的檀香,他一進門看見她那副模樣,眉頭就擰了起來,二話不說去翻藥箱。蘇念嫌藥苦,死活不肯吃,兩個人僵持了半天,最後她趁他坐在沙發邊上的功夫,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別動,讓我聞一會兒。”
董九力整個人當場就僵住了,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從脖子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透。他想推開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呼吸都亂了節奏。蘇念顧不上他的反應,只覺得那股清冽又溫熱的氣息順著鼻腔一路灌進肺裡,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被裹住全身,昏沉沉的腦袋竟然一點點清明瞭。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她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燒退了,人也精神了,笑嘻嘻地說了句“老公你真管用”。董九力的臉黑得像鍋底,丟下一句“胡鬧”,起身就去書房待了一整晚。
從那以後,蘇念就徹底摸透了這件事的規律。董九力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味,不是什麼香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種她形容不上來的、屬於他本人的氣息,乾燥、溫暖,帶一點很淡的苦調,像是深秋午後的風穿過棉質襯衫留下的那種味道。這股氣息在他脖頸處最濃,每次她把鼻尖貼上去,就像給手機插上了快充線,渾身的疲憊和不適都能在幾分鐘之內被撫平。
但董九力對此的態度非常明確,甚至可以用“嚴防死守”來形容。他是個極古板的人,德雲社後臺那幫師兄弟平時開個玩笑他都能板著臉訓半天,更別提這種在他看來“不成體統”的親密舉動。蘇念試過各種方式靠近他的脖子——從背後偷襲、趁他睡著偷摸、甚至在他洗澡的時候假裝送毛巾——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他的反應快得離譜,只要她的呼吸一靠近那片區域,他就條件反射似的側身避開,然後一臉嚴肅地看著她說“別鬧”。唯一能讓蘇念得逞的辦法就是生病,因為她一生病他就心軟,嘴上嫌棄得不行,身體卻不敢真的把她推開,只能僵著身子任她“充電”,事後再生好幾天的悶氣。
蘇念有時候覺得他這個人就像一隻被逆著毛擼的貓,明明很受用,卻非要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樣子。
十一月的北京降溫來得又急又猛,蘇念在公司連著加了幾天班,免疫力一垮,流感就找上了門。這次的流感來勢洶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她先是嗓子疼,接著開始流鼻涕,到了第三天直接發展成了高燒,最要命的是——她的鼻子徹底失靈了。吃什麼都沒味道,開啟香水瓶湊到鼻子底下都聞不到半點味道,這對於一個靠氣味“續命”的人來說,簡直是天塌了一樣的災難。
她窩在床上裹了兩層被子,手裡攥著紙巾,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董九力這幾天有演出,每天晚上回來都快十一點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來臥室看她。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轉身就去倒熱水、拿退燒貼,動作利落得跟在臺上使活兒似的,一句話都不多說。蘇念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夠他的胳膊,想把臉湊過去“充個電”,可鼻子什麼都聞不到,她貼上去也沒有任何感覺,心裡又急又委屈,哼唧了兩聲就縮回了被子裡。
董九力以為她冷,又把暖氣調高了兩度。
這天半夜,蘇唸的體溫突然飆到了將近四十度。她整個人像被扔進了滾水裡又撈出來,意識被燒成了一片漿糊,眼前全是模糊的、晃動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說,只是發出了一些細碎的、含混的聲音,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動物在窩裡發抖。
董九力是被她的異常驚醒的。
他睡眠向來很淺,蘇念翻身他都能察覺,更別提她燒到渾身發抖、牙關打顫的動靜了。他猛地坐起來開啟床頭燈,燈光下蘇唸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發白,眼睛半睜著卻沒有焦距,整個人意識都是渙散的。董九力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嚴重的樣子,以前那些小病小痛她靠著他“充電”就能好個七七八八,可這次燒了三天不見好轉,反而急轉直下。
他甚至來不及多想,一把扯過羽絨服裹在她身上,把人打橫抱起來就往門外走。蘇念在他懷裡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炭,腦袋無力地靠在他的肩窩上,呼吸急促而滾燙地打在他的脖頸上。
凌晨兩點的急診大廳里人還不少,掛號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董九力抱著蘇念排在隊伍裡,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讓她的臉埋在自己的頸側。他滿腦子都是她燒到抽搐的樣子,心跳快得像擂鼓,根本顧不上別的。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蘇唸的臉死死地貼著他的脖子,鼻尖抵在他的頸動脈上,嘴唇若有若無地蹭過那片皮膚。她的呼吸滾燙而急促,一下一下地打在他最敏感的側頸上。
董九力的大腦空白了兩秒。
他意識到一件事——從他把蘇念抱起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她一直以這個姿勢貼著他的脖頸,而他竟然完全沒有迴避,甚至沒有產生任何不適的反應。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肩頸,發現自己身體的反應和平時截然不同:沒有僵硬,沒有那種想要立刻把她推開的衝動,沒有從脊背竄上來的煩躁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柔軟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緩慢地塌陷下去。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蘇念往懷裡又按了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時候蘇念大概是被他的動作驚動了,吃力地掀起眼皮。她的視線還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燈光在視野裡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斑,但她還是看清了自己現在的位置——她正把臉埋在董九力的脖頸之間,鼻尖幾乎嵌進了他的頸窩裡,那是最靠近他氣息源頭的地方。
要是換作平時,他早就把她扒拉開了。
蘇念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滴溫熱的水珠就砸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燒糊塗了產生的錯覺,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落下來,順著她的指縫滑落。她努力地聚焦視線向上看,看見董九力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也泛著不正常的紅。他垂下眼眸對上她的視線,那雙平時永遠板正嚴肅的眼睛裡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脆弱和無措,像是一面被敲出了裂紋的鏡子。
“你為什麼還是這麼難受。”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帶著壓抑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是不是我對你沒用了。”
這句話砸進蘇唸的耳朵裡,比她高燒四十度還要讓她難受。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砂紙,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她想說不是的,只是我聞不到了,和你沒關係,你永遠都有用,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臉頰上、落進她凌亂的頭髮裡。
董九力這個人,認識他這麼多年,蘇念從來沒見他哭過。臺上被人砸掛、臺下被人議論、最難的幾年在德雲社摸爬滾打,他都是咬著牙挺過來的。他可以在後臺被師弟氣得摔杯子,可以和劇場經理拍桌子據理力爭,可以因為節目被剪掉一句話不說沉悶一整天,但他從來不會掉眼淚。張九齡有一次喝多了在後臺說他“九力那個脾氣硬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他聽見了也只是冷哼一聲,連表情都沒變。
可此刻這個“硬得像石頭”的男人,站在凌晨的急診大廳裡,抱著自己燒到半昏迷的妻子,哭得像個弄丟了最珍貴東西的孩子。他的眼淚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對蘇念來說“沒用了”。在他看來,他唯一能讓她舒服一點的辦法,就是允許她觸碰自己那該死的脖頸,讓她聞一聞那些他始終覺得“不成體統”的氣息。而現在她貼著他的脖頸卻依然燒成這樣,那就只剩下一種解釋——他的氣息失效了,他在她這裡最後的、也是最隱秘的價值,消失了。
蘇唸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想伸手去擦他的眼淚,可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她只能拼命地搖頭,用盡全力擠出兩個字:“不是……”
董九力沒聽清,他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呼吸還是亂的,眼淚還在往下掉。
蘇念攢了好半天的力氣,聲音又輕又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我聞不到了……不是你沒用……是我鼻子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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