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溫家大女兒溫枝。
所有人都說溫家大小姐性子冷，不愛說話，成日里板著一張臉，像是誰都欠她八百萬。可沒人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父母喜歡妹妹溫軟，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聲音甜得像裹了蜜糖，隨隨便便一句撒嬌就能讓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笑起來。而我站在角落，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配角，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所以當父母告訴我，我要和德雲社的相聲演員王霄頤聯姻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王霄頤，德雲社霄字科的臺柱子，粉絲無數，專場的票開售十秒就搶光。我曾在手機上刷到過他的影片，臺上的人一身黑色大褂，長身玉立，一開口就能讓底下幾百號人笑得前仰後合。他眉眼生得極好，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揚，帶著一股痞氣，可認真說活的時候那雙眼睛又沉靜得很，像是能看進人心裡去。
那時候我想，這樣一個人，怎麼會願意和一個面都沒見過的女人訂婚呢？後來我才知道，他也不想。只不過溫家和德雲社有合作關係，兩邊都需要這樁婚事來鞏固利益。我們都是棋子，被擺在同一張棋盤上，身不由己。
訂婚宴那天，我第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出許多，低頭看我的時候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厭惡，也沒有熱情，只是客客氣氣地朝我點了點頭，說了句“你好”。我也回了句“你好”，然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話說了。我低著頭，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可臉上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連我自己都沒察覺，我已經喜歡上他了。
訂婚之後我們統共也沒見過幾次面。他太忙了，全國各地跑專場，偶爾回北京也是匆匆忙忙。可我把他所有的相聲影片都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連他早年在隊裡演出的錄影都被我翻了出來。我記住了他每一次抖包袱的節奏，記住了他搭檔的名字，記住了他說貫口時額頭沁出細汗的樣子。這些事沒人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訂婚的第二天，我開車經過朝陽北路，一輛闖紅燈的貨車從側面撞了上來。
劇痛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一切歸於寂靜。我以為我會徹底消失，可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身體輕飄飄的，像一團看不見的霧。我看得見所有人，可沒有人看得見我。
我就這樣死了，死在我二十三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戲開幕之前。
然後我看見了彈幕。
那些花花綠綠的文字從虛空中飄過，像是有人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螢幕上即時評論著一切。它們告訴我，我是一本小說裡的角色，一個早死的炮灰前妻，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真正的女主角——我的妹妹溫軟——鋪路。
“溫枝就是個工具人，死得早是為了給妹妹騰位置”
“溫軟和王霄頤才是官配，青梅竹馬劇本多好磕啊”
“姐姐性格太古怪了，還是妹妹可愛”
我看著那些彈幕從眼前劃過，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原來在別人眼裡，我連一個完整的人都不算，只是一個推動劇情的工具。我的暗戀、我的小心翼翼、我藏在手機裡那幾百個王霄頤的影片，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連被知道的資格都沒有。
我的葬禮辦得很簡單，父母沒有流太多眼淚。母親紅著眼眶說了一句“枝枝命苦”，轉頭就去忙著安排妹妹和王霄頤的婚事了。父親更直接，在書房裡對母親說：“枝枝走了也好，軟軟性格好，嫁過去更能讓王家滿意。”
我飄在他們頭頂，想要哭，可靈魂沒有眼淚。
婚禮那天，我跟著溫軟去了現場。她穿上婚紗的樣子很漂亮，那張和我有七分相似的臉被妝容點綴得精緻動人。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嘴角帶著笑，眼睛裡是藏不住的歡喜和期待。我聽見她小聲對自己說：“終於可以嫁給他了。”
原來妹妹也喜歡王霄頤。她求了父母很久才換來這個代替我的機會。
婚禮在一箇中式庭院裡舉行，王霄頤穿了一身暗紅色的長袍馬褂，比穿大褂的時候多了幾分貴氣。他站在司儀旁邊，看著溫軟挽著父親的手臂一步步朝他走去。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就像那天在訂婚宴上看我時一樣。
溫軟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接過了她的手。
我的手穿過虛空，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我就在他們身邊，近得能看清王霄頤睫毛的弧度，可我們之間隔了一整個生死的距離。
“他沒認出來。”我對自己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我和他只見過幾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他怎麼可能認出換了誰？可心裡那個角落還是固執地盼望著，盼望著一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蹟。
奇蹟沒有發生。王霄頤牽著溫軟的手，在司儀的引導下完成了所有儀式。他們交換戒指、喝交杯酒，賓客們鼓掌歡呼，彈幕裡一片“甜死了”“太配了”。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飄著一個透明的靈魂，正在無聲地崩潰。
婚後的日子，我像被什麼東西拴住了一樣，哪裡都去不了，只能在他們身邊徘徊。我看著溫軟努力模仿我的樣子——模仿我穿衣的風格，模仿我不愛說話的性子，甚至模仿我走路時微微低頭的習慣。可她根本不用模仿，因為王霄頤壓根就不記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叫溫枝的人。對他來說，溫軟就是溫家的大女兒，是那個和他訂過婚的女人，唯一的妻子。
但王霄頤對溫軟很好，好得讓我嫉妒。他會記得溫軟的生理期，在那幾天讓助理煮好紅糖薑茶送到家裡。溫軟磕傷了膝蓋，他連夜從天津的演出現場趕回來，紅著眼眶給她上藥，嘴裡說著“怎麼這麼不小心”，語氣裡全是心疼。他生日那天，溫軟偷偷佈置了家裡，請來他的師兄弟們給他驚喜，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一把把溫軟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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