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悶熱得像蒸籠，我抱著一堆複習資料從學校回來，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笑聲。我下意識地往玻璃窗裡看了一眼，電視上正放著一檔喜劇節目，臺上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大褂，手裡捏著把摺扇，眉眼彎彎的，正說到“我這人吧，從小就不愛跟人爭，但凡有人跟我搶東西，我都讓給他——所以我至今單身”，臺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那個人叫李霄航。
德雲社霄字科的弟子，郭德綱先生的徒弟，這兩年勢頭正猛，專場上座率場場爆滿，短影片平臺上隨便一段cut都能有幾百萬的播放量。大家都說他是德雲社新生代裡最被看好的那一個，臺風穩健，嗓子也亮堂，尤其是一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彎成月牙，不笑的時候又沉靜得像一汪深潭。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我媽打電話催我回家，我才回過神，拎著東西往家走，腦子裡卻全是臺上那個人。可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叫李霄航，他叫李鶴寧。
那時候我十三歲，剛跟著我媽搬出原來的家。離婚手續辦得不算拖泥帶水，我媽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後來我才從親戚嘴裡零零碎碎地拼湊出全貌——我爸在外面有了人，那個女人姓李，帶著個兒子，比我大三歲。我爸為了那個女人，淨身出戶，連我的撫養權都沒爭。我媽也沒攔著，只說了句“你走吧”，然後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我爸再婚那年我十四歲，按照約定，節假日我得去他那邊住。我第一次踏進那個陌生的家門時，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站在玄關不知道該換哪雙拖鞋。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從客廳傳來：“爸，是不是予予來了？”
那是李鶴寧。
他趿拉著拖鞋小跑到門口，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我腳邊，直起身衝我笑了笑：“這雙是給你買的，新的，沒人穿過。”他笑起來的樣子乾淨又明亮，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們之間這層關係有多尷尬。我爸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他幫忙端菜，他應了一聲，又回頭對我說：“你隨便坐，跟自己家一樣。”
那頓飯我吃得渾身不自在，我爸的新妻子倒是客客氣氣的，一個勁兒給我夾菜，李鶴寧坐在我對面，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善意。飯後我爸和他妻子在廚房收拾，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不知道該幹什麼。李鶴寧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兩張卷子，在我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問：“你數學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把卷子攤開在茶几上，指著上面一道函式題說：“這道題我研究了半天也沒搞明白，咱倆一塊兒看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是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沒有一點“繼兄”的架子，也沒有半點施捨同情的意味。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年高二，成績在年級前十，數學更是強項。他說那道題不會做，純粹是編出來的幌子，大概是怕我一個人待著太尷尬。
從那以後，每次我去我爸家，李鶴寧都會找各種理由拉著我一起學習。我媽再婚之後經濟條件一般，請不起家教，他就自告奮勇地攬下了給我輔導功課的活兒，每週日下午雷打不動。他講題的時候特別有耐心，一道題掰開了揉碎了反覆講，講到我會為止，從來不會不耐煩。有時候我實在聽不懂，他就換一種方法再講一遍，講到最後自己都笑了，拿筆敲敲我的腦袋說：“你這腦袋瓜是合金做的吧，怎麼這麼硬。”
我瞪他一眼，他就笑得更大聲。
高二那年我物理考了年級倒數，被我媽狠狠罵了一頓。那週日下午我去我爸家，心情低落得不想說話，李鶴寧翻了我的試卷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沒事，來得及”。接下來整整三個月，他給我整理了一整套物理知識點的思維導圖，手寫的，密密麻麻寫滿了好幾張大開紙，貼在書房的牆上。每到週日他就對著那些思維導圖給我串知識點，從力學講到電磁學，嗓子啞了就喝口水繼續講，一刻都不耽誤。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我物理考了八十二分，給他發訊息的時候手都在抖。他秒回了三個字：“出息了。”後面跟著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包。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螢幕按滅，又按亮，反反覆覆好幾次。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翻湧，像春天的潮水，一點一點漫上來，淹沒了所有理智。
高二那年暑假，我在網上刷到一條新聞，說德雲社在招學員。我當時沒多想，只是覺得李鶴寧條件挺好的——他長得好，嗓子也好，平時在學校就是文藝骨幹，主持、朗誦、演講樣樣拿得出手。我把那條連結轉給了他，附了一句話：“哥，你要不要去試試？”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只有兩個字：“行啊。”
後來他真的去了，而且考上了。他本來成績就好，已經拿到了醫科大學的保送資格，所有人都覺得他會按部就班地當個醫生，前途一片光明。但他偏偏選了另一條路，進了德雲社的傳習社，拜了郭德綱為師，改了藝名叫李霄航。
我爸氣得差點跟他斷絕關係，他媽媽也不同意，家裡鬧了好一陣子。我那時候特別內疚，總覺得是自己當初多嘴才把事情搞成這樣，給他發了很長一段道歉的話。他回了我一條語音，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排練廳之類的地方，他的聲音混在各種嘈雜聲裡，帶著點笑意：“道什麼歉啊，我還得謝你呢，幫我找到了想幹的事兒。學醫也好，說相聲也好，都是本事，不丟人。”
我反覆聽了那條語音好幾遍，聽到最後，眼淚莫名其妙就掉下來了。
他去北京之後，我和他的聯絡漸漸變少了。他太忙了，傳習社的訓練強度大得嚇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功，背貫口、練身段、學唱腔，樣樣都不能落下。偶爾他會在深夜回我一條訊息，說剛練完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我問他後悔嗎，他說不後悔，就是有點兒想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我對著那條訊息笑了很久，然後去超市買了排骨，對著菜譜練了一整個週末，最後做出來一盤黑乎乎的東西，拍了照發給他。他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心意領了，命要緊。”
後來他慢慢有了名氣，開始跟著師兄弟們跑小劇場，一場接一場地演，從最初的無人問津到後來的座無虛席。我在網上關注了他的超話，關注了他所有的後援會賬號，用小號混進了他的粉絲群，看他的每一條演出影片，存下每一張飯拍圖，把他的相聲段子翻來覆去地聽，聽到能背出每一句臺詞。
他上第一個綜藝節目的時候，我翹了晚自習在宿舍偷偷看直播。他第一次開專場的時候，我攢了半年的生活費，一個人坐高鐵去北京，買了最便宜的看臺票，坐在角落裡遠遠地看著他。臺上的他穿著墨綠色的大褂，手裡握著摺扇，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全是自信和從容，和當年那個蹲在玄關給我拿拖鞋的少年判若兩人。
散場的時候，周圍的粉絲都在興奮地討論他今天哪段最好笑、哪個包袱最響。我混在人群裡往外走，心裡又驕傲又酸澀，驕傲的是他真的做到了，酸澀的是——臺上的那個人，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沒有去後臺找他，也沒有給他發訊息說自己來了。我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麼，他已經是大明星了，我只是他萬千粉絲中最普通的一個，還是身份最尷尬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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