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冷。
不是那種冬天忘了關窗戶的冷，是那種一個人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被子再怎麼裹也裹不出溫度的冷。天花板很高，窗簾厚重地垂著，外面的光透不進來，整個房間安靜得像是被抽了真空。我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誰——林棲，一個跟我本名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字，一個活在小說裡的替身女友。
對，穿越了。穿進了一本追妻火葬場的虐文，成了男主董霄業身邊那個用來睹物思人的替身。人家女主柳墨雲正在英國讀什麼藝術管理，優雅、清冷、彈得一手好鋼琴，是董霄業青梅竹馬的白月光。而我這張臉，據說是跟柳墨雲有七分像，所以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當一個沉默的、不打攪人的擺設。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聽見屋外傳來開門聲。很輕，但在這棟太空曠的房子裡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腳步聲從玄關一路延伸到走廊深處，然後是一聲門關上的悶響。董霄業回來了，連客廳都沒經過，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從我來到這個世界到現在，他跟我說話的次數我用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其中還包括“嗯”“好”“知道了”這種不算話的話。
說實話，我不太在意。當替身這件事，我在穿過來第一天就想通了——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女主遲早要回來，到時候要一筆分手費走人，這輩子就算白撿的。我甚至列了個清單，分手費到手之後先去雲南住一個月，再去成都吃火鍋，把上輩子加班加出來的胃病養好了再說。
所以董霄業不理我，我樂得清閒。
可事情好像又不太對勁。小說裡的男主對替身雖然冷淡，但喝醉了酒還是會把她當成白月光的替代品，抱著她喊柳墨雲的名字。可我來了快三個月了，董霄業一次都沒找過我，別說是喝醉了，他就連正眼瞧我一眼都嫌多餘。他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也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像一隻沉默的、受傷的大型動物，獨自舔舐著什麼我看不見的傷口。
我有時候半夜起來喝水，路過他房間門口，會聽見裡面隱隱約約的聲響。不是打電話，也不是看電視，就是一種很輕的、來回踱步的聲音，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獸。
我從來不敲門。我知道自己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必要。
我唯一跟自己約定好的事情，就是要好好過生日。不是林棲的生日，是我自己的，是我在原來那個世界每年都會過的八月十七號。我提前三天就訂好了蛋糕，草莓的，是我最喜歡的口味。裙子也是精心挑的，一條淺黃色的碎花裙，穿上之後對著鏡子轉了好幾圈，覺得自己好看極了。是啊，就算沒人知道，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把這一天過得漂漂亮亮的。
那天晚上，整個房子照例空蕩蕩的。我把蛋糕放在餐桌上，點燃蠟燭，看著那簇小小的火苗在空曠的餐廳裡跳啊跳的。我閉上眼睛許了三個願望：第一，希望女主早點回來，我好拿錢走人；第二，希望回去之後別再加班了；第三，算了，第三個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我就沒許。
蠟燭被我輕輕吹滅，青煙嫋嫋地升起，空氣裡瀰漫著草莓奶油甜膩的香氣。我切了一大塊蛋糕，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吃，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鼻子有點酸。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站起來把盤子洗了，告訴自己矯情什麼呢，這日子不是你自己選的鹹魚人生嗎。
洗完澡躺上床，剛要睡著，手機亮了。
是董霄業助理段柯的訊息，措辭一如既往的客氣而疏離：“林小姐，董總的女友應該要回來了，請您做些準備。”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十幾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我的生日還沒過完呢，好歹讓我把這一天完整地過完啊。第二個念頭是，行吧，鹹魚日子到頭了，該收拾鋪蓋卷滾蛋了。我沒覺得難過，真的沒有，就是有一點點煩，像好不容易躺舒服了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那種煩。
我從床上爬起來，開啟衣櫃開始收拾行李。我的東西不多，本來也沒帶什麼來，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套洗漱用品，一隻行李箱綽綽有餘。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下想了想，把桌上剩的半塊蛋糕也打包了，明天早上還能當早飯吃。
就在這時候，玄關處傳來了開門聲。
那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剋制的、輕輕的推門，而是猛地被推開，門把手撞到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一串急促的、不太穩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喝醉了的人在努力維持平衡。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會吧？柳墨雲都要回來了，他現在喝醉了來找我？這是什麼魔幻的劇情節點？我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伸手去夠臥室的門把手，準備把門關上。
可他已經到了。
董霄業一隻手抵住門框，整個人擋在門口，歪歪斜斜地站著。他穿著黑色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袖子胡亂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眼。酒氣從他身上一陣一陣地湧過來，濃烈得幾乎能把人燻醉。
他沒說話，就是那樣直直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平時在臺上的時候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風流勁兒，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也沒有醉意的渙散，只是定定地、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我被這個眼神看得心裡發毛，趕緊蹲下身繼續收拾行李，假裝很忙的樣子。我一邊往行李箱裡塞衣服，一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隨意：“董老師，她回來了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沙啞的“嗯”。
我點點頭，拉著行李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很高，比我高出將近一個頭，我不得不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臉上的線條繃得很緊，下頜微微顫動，像是在咬緊牙關。
我衝他笑了一下，儘量笑得真誠，笑得體面：“那我就先走啦，分手費記得打我賬上哈，我跟段柯對接就好，不麻煩你。”
說完我就想從他身側擠過去。
然後他拉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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