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霄臺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那年他們在後臺對詞，他湊過來聽她唸錯一個字時屏住的那一口氣。
許青靄飄在半空中，盯著他緊閉的雙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死得真他媽虧。
“楊霄臺，你睡得還挺香啊？”
她試圖踹他一腳，腳尖穿透了他的肩膀，像穿過一團溫熱的霧氣。她忘了自己現在只是個鬼，連物理傷害都打不出來，只能靠嘴輸出。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啊？你那個破App，雲鶴聽書，第三十六版迭代的語音合成引擎，用了我寫的程式碼吧？我活著的時候熬夜給你改的bug，我死了你上線了，日活三百萬，版權費呢？燒給我啊！”
楊霄臺沒反應。他睡姿很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被子外面，像一具安詳的遺體。許青靄生前就吐槽過他，說一個二十多歲的相聲演員，睡覺睡得跟入殮似的，一點活人氣都沒有。那時候楊霄臺會半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回她一句：“旁邊躺著你，我還不夠有活人氣？”
“別跟我提活人。”許青靄現在想起來還是氣不打一處來，“楊霄臺你睜開眼看看，我沒了。你倒好，兩年，就兩年，科技新貴了是吧？迎娶白富美了是吧？你那個新房子我看過了，客廳比我整個骨灰盒都大，你有良心嗎？”
她在他臥室裡飄了一圈。這房子確實大，大到離譜，大到令人髮指。落地窗外是北京東三環的夜景，燈火通明，一條光河在腳下流淌。許青靄活著的時候和他擠在天通苑的出租屋裡，隔音差到隔壁情侶吵架他們能全程旁聽，楊霄臺就在那間小破屋裡對著牆練貫口，她戴著耳機寫程式碼，兩個人背對背，各自為戰。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會好的。
確實好了。只不過她沒趕上。
“行了，房子的事我先不跟你計較。”許青靄飄回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咱們說說你那個新老婆的事。”
她湊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兩年了，楊霄臺沒怎麼變，就是瘦了一點，下頜線比以前更鋒利了，睡著的時候眉心有個淺淺的川字紋，像是常年皺著眉留下的痕跡。
“她叫什麼來著？沈、沈什麼玩意……算了不重要。”許青靄盤腿坐在半空中，掰著手指頭數，“我閨蜜給我發照片了，長得確實好看，盤靚條順的，比我有女人味。但是我問你啊楊霄臺，她人品怎麼樣？會不會對我女兒不好？你可得給我把好關，要是她敢動我閨女一根頭髮，我天天晚上來找你麻煩。”
說到女兒，她的聲音終於軟下來了一點。
許青靄走的時候，女兒才一歲半，剛學會叫媽媽。現在應該三歲多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她。楊霄臺把女兒養得很好，她偷偷去看過幾次，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笑起來露出四顆小米牙，坐在楊霄臺肩頭逛動物園，指著長頸鹿喊“大馬”。
她當時飄在旋轉木馬旁邊，哭得像個傻子，可惜眼淚還沒落地就蒸發了。
“楊霄臺，你這個人啊。”許青靄靠在床頭櫃上，姿勢彆扭，但她不在乎，“當初追我的時候你怎麼說的？許青靄，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好傢伙，我死了才兩年，你就翻篇了。我沒說不讓你找新的，但你這也太快了吧？你好歹多悲痛幾年，給我點面子行不行？”
楊霄臺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許青靄沒注意到，她越說越來勁，把她死後積攢的所有委屈一股腦地倒出來。從她閨蜜口中聽到的各種訊息——楊霄臺融資了、楊霄臺上福布斯了、楊霄臺訂婚了——每一件都像一顆子彈，打進她已經不存在的心臟裡。
“你知道最讓我生氣的是什麼嗎？”許青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不是你有錢了，也不是你娶別人了。是你過得這麼好，好到好像從來沒有我這個人出現過一樣。楊霄臺，那我算什麼呢？你人生裡的一段小插曲？一個短命的原配？”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到地毯上的花紋。
“你連夢都不夢我一回。”
半夜三點了。許青靄罵累了，抱怨累了，她靠在床邊，像從前靠在他肩膀上那樣，只不過現在她靠過去只會穿過他的身體，落進一團虛空裡。
“算了，不罵你了。”她嘆了口氣，“楊霄臺，我今天來其實也不是專門罵你的。我是來跟你商量個事兒。”
她正了正神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你過得好，我其實挺高興的。真的。”許青靄說，“但是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能不管我吧？我現在在下面孤家寡人一個，別人都有伴，就我一個人飄來飄去的，連個說話的都沒有。你能不能想著我點？”
她比劃了一下。
“給我找個一米八五的，薄肌，別太壯，長得帥，脾氣好，最好也是搞藝術的。我想跟他配個冥婚，你安排一下，燒個婚書過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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