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念,念是思念的念。我媽說我出生那天,我爸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嘴裡唸叨個沒完,於是就有了這個名字。她大概不知道,這個名字後來真的應驗了——我用了很多年去思念一個人。
高二那年我選了文科,分班第一天,我抱著書包走進新教室,隨便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圍鬧鬨鬨的,大家都在認親認故,我一個人低頭翻著新課本,假裝很忙。
然後教室忽然安靜了那麼一兩秒。
我下意識抬頭,就看見一個男生從後門走進來。他長得高,瘦,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書包單肩掛著,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踩著某種懶洋洋的節奏。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夏天教室裡的熱氣,一起撲到我臉上。
我聽見旁邊的女生小聲說:“那是王霄然,之前九班的,好像要去學相聲。”
相聲?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了,正歪著頭跟旁邊的男生說話,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露出一口白牙,整個人看起來散漫又好看。
我飛快地收回視線,心跳得厲害。
這就是開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開始,普通到當時的我根本沒意識到,這一個人我會記那麼多年。
王霄然這個人,怎麼說呢,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文科班的男生本來就不多,大部分要麼埋頭苦讀,要麼悶葫蘆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但王霄然不是,他像是自帶一團熱鬧的氣場,走到哪裡都有人圍著他。他嘴皮子利索,腦子轉得快,隨口一個包袱就能把全班逗得前仰後合。政治課上老師講到辯證法,他在底下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然後那一圈人就全笑趴了。老師瞪他,他就一本正經地坐直,等老師轉過身去,他又朝旁邊的人擠眼睛。
我坐在第二排,他坐在倒數第二排,中間隔了整整三排人。可我就是能聽見他的聲音,哪怕教室裡再吵,他的聲音也能清清楚楚地傳進我耳朵裡。我把這歸結為教室太小,不肯承認是自己太在意。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回頭,藉著跟後排同學借筆記、借橡皮、借一切能借的東西的機會,飛快地朝他的方向掃一眼。他有時候在趴著睡覺,有時候在課本上畫小人,有時候正跟同桌說得眉飛色舞。偶爾,非常非常偶爾,他會恰好抬頭,目光跟我撞上。每一次我都會用畢生最快的速度轉回去,臉燙得能煎雞蛋,然後盯著課本上那些根本不認識的字元,心裡翻江倒海。
但我從沒跟他說過話。一次都沒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開口之後要說什麼,更不知道說完之後他會不會覺得我無聊、覺得我奇怪、覺得我不好看。是的,不好看。這是我十七歲時對自己最核心的認知。我對著鏡子裡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圓臉,單眼皮,鼻樑不夠挺,嘴唇不夠薄,怎麼看都跟好看沾不上邊。成績也是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絕不算好,在文科班這個分數卷生卷死的地方,我的名字永遠待在成績單中段,不上不下,毫無存在感。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是那種漂亮又開朗的女生就好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聲音甜甜的,大大方方走過去拍一下他的肩膀說“嘿王霄然,我喜歡你”。可我不是。我是沈念,一個連在走廊上迎面遇見他都要提前繞道的膽小鬼。
這一繞,就繞了兩年。
這兩年我跟他說過的話屈指可數,而且大部分還都是他先開的口。比如高二下學期那次,我在小賣部排隊買水,他排在我後面,忽然探過頭來問了一句:“同學,這個草莓味的酸奶好喝嗎?”我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個乾巴巴的“還行”。他就笑了,說那我也買一瓶試試。然後他就真的買了一瓶草莓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說太甜了。我在旁邊看著,差點笑出來,但硬生生忍住了,怕他覺得我笑得不好看。
你看,就這麼一件破事,我記到了現在。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高三那年開學,班主任重新排座位,唸到我和王霄然的名字時,我以為是幻聽。直到同桌推了我一把說“叫你呢”,我才猛地站起來,差點把桌子掀了。班主任指著靠牆的那組倒數第二排說,你們倆坐那兒。我機械地點頭,抱起書包走過去,全程不敢看王霄然一眼。
他在我旁邊坐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校服袖口上沾的一小塊墨水印,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高二那年一模一樣。
他倒是很自然地跟我打了個招呼:“喲,新同桌。”然後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把課本摞得歪歪扭扭的,桌肚裡塞滿了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一包拆了封的辣條。我看了一眼那包辣條,他又笑了,小聲說:“別告狀啊,分你一半。”
我搖了搖頭,然後又覺得不對,又點了點頭。他大概覺得我這個反應很好笑,低聲笑了半天。
就是從那天開始,我們終於算是真正認識了。
高三的日子又苦又長,但對我來說,那一年過得太快了。王霄然不是一個安分的同桌,他上課愛講話,被老師點名是家常便飯,每次被罵完坐下來,他都會朝我做一個委屈巴巴的表情,然後消停不到五分鐘又開始搞小動作。有時候是偷偷吃零食,有時候是在草稿紙上畫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一回他在紙上畫了一隻豬,然後在旁邊寫了個“沈念”,推過來給我看。我瞪了他一眼,他卻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有真的生氣。我怎麼可能生氣。那隻豬被他畫得圓滾滾的,耳朵一大一小,醜萌醜萌的,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把那張紙摺好,夾進了筆記本里。
他也幫過我很多。我數學差,每次月考前的晚自習他都會把自己的數學筆記推過來給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解題思路,字跡潦草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他就會指著我做錯的題,一道一道講給我聽,講到最後他都會加一句:“聽懂沒?沒聽懂我再講一遍,反正我也不想背書。”我每次都點頭說聽懂了,其實有時候根本沒聽懂,只是貪戀他湊近時那幾秒的近距離,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懶洋洋的尾音,好聽極了。
高考前三天,學校發了最後一套模擬卷,然後就把我們放了回去自己複習。最後一天在學校,大家都在互相寫同學錄、合影、送禮物,教室裡亂糟糟的。我坐在座位上收拾東西,心裡空落落的,想著三年就這麼結束了,想著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王霄然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支筆,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種按動中性筆。他把筆往我面前一放,說:“送你,高考加油。”
我愣住了,傻傻地看著那支筆,又傻傻地看著他。他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說:“你那支筆不是老斷墨嘛,每次考試都甩半天,我都替你急。這支新的,我試過了,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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