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我被渠家收養，從此有了個哥。
渠霄楠，德雲社青年隊裡排得上號的相聲演員，從小性子冷，話少嘴毒。他比我大五歲，我進渠家門的時候他十二，正是半大少年最不待見小屁孩的年紀。可他從沒對我差過。
我闖禍，他替我收拾爛攤子。我在學校跟人打架，他下了晚場卸了妝就往教導處趕，黑著臉簽字領人，一路上不吭聲，到家扔給我一包冰塊，“下次打架別用右手，你摔斷了還得我伺候。”
我夜裡犯胃病，疼得縮在床上冒冷汗，他推門進來，皺著眉看了我幾秒，彎腰把我從被子裡撈出來，“欠你的。”轉頭就揹著我下樓打車去醫院。凌晨三點的急診室，他穿著大褂還沒來得及換，坐在塑膠椅子上陪我掛水，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嘴裡還在背貫口。
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這個哥雖然嘴毒，但人好。
可人總要長大，感情也總要不純粹。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請了幾個同學來家裡吃飯。渠霄楠那天有演出，我以為他不會回來，結果散場的時候他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個蛋糕，盒子上印著城裡最貴那家甜品店的標。他把蛋糕往桌上一放，掃了一眼我那些鬧騰的同學，什麼也沒說，轉身就窩進了客廳的沙發裡，掏出手機刷影片。
同學們識趣地散了，屋裡安靜下來。我喝了點酒，膽子比平時大，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渠霄楠長得好看，不是那種精緻的好看，是骨相撐起來的那種鋒利，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眉眼間常年帶著三分懶散兩分刻薄。他感覺到我的目光，沒抬頭，“看夠沒有？”
“哥。”我叫他。
“嗯。”
“你真想一輩子當我哥？”
空氣安靜了一瞬。渠霄楠滑動手機的手指停了，然後他抬起眼，淡淡瞥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甚至還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勾了勾嘴角，反問我：“不然？”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討論的事。
我愣在原地，耳朵根燒得發燙，心裡那股藉著酒勁鼓起來的勇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下子洩了個乾淨。我站起來，說了句“知道了”，轉身進了房間，關上門，沒再出來。
那一晚我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著他那兩個字，想著他說話時的表情。他不是不懂我的意思，他只是不想接。他太聰明了，聰明到連拒絕都懶得說出口，只用兩個字就把我所有的話堵了回去。
後來我就開始賭氣了。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他難得回家一趟，坐在我旁邊看我填表。我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後劃過了所有省內的學校，選了一個離家裡兩千多公里外的地方。他看見了，沉默了幾秒，說了句“隨你”，起身走了。
我真的去了。
四年時間，我在那座南方城市讀書、生活，學會了吃辣，學會了說帶口音的普通話，學會了一個人處理所有事情。和渠霄楠的聯絡從一開始的每週幾次，慢慢變成一個月一次，再後來逢年過節才發條訊息。我發過去的日常，他回得越來越敷衍，有時候隔兩三天才回個“嗯”或者一個表情包。
大三那年寒假，我攢了一肚子的話給他發了一長串訊息，說我在學校排的話劇拿了獎，說我被老師推薦去了一家很好的單位實習。他隔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回，三個字——“挺好的”。
我看著那三個字，胸口堵得慌，鼻子酸得要命，一氣之下把他拉黑了。
我想，他要是真在乎我，總會發現，總會找我的。
他沒有。
拉黑之後，他沒有任何動靜。沒有電話，沒有新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透過家裡人轉達的任何一句話。就好像我刪掉的那個賬號背後，從來就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在宿舍的被窩裡哭了一整夜，室友問我怎麼了，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能說什麼？說我暗戀我哥，被拒絕了，拉黑了他，然後發現人家根本不在意？這話說出來我都嫌自己丟人。
畢業那天我站在校門口拍了張照，發在朋友圈裡，配文只有兩個字：“回了。”我媽在底下評論了一串鞭炮和鮮花，渠霄楠的賬號安安靜靜，連個贊都沒有。
我拖著行李箱回到渠家的時候，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正開花，紅彤彤地壓了滿枝。渠叔——渠霄楠的爸爸，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見我進門，笑呵呵地招呼我過去坐，問我工作找得怎麼樣，有沒有談物件。我一一答了，目光忍不住往樓上瞟。那個房間的門關著，門口沒有鞋，門縫裡沒有光。
我忍了一整頓飯的時間，最後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渠叔，我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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