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渠霄楠說完那兩個字之後，沒有再停留。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和十八歲生日那晚如出一轍——平靜的、早有預料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底下的。然後他轉身，逆著門口的光往外走，大衣下襬被初冬的風吹起來，背影瘦削得像一把刀。
我忽然就動了。我提起裙襬，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往門口跑。未婚夫在身後叫我的名字，我沒回頭。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穿過花門，穿過迎賓區，衝出了宴會廳的大門。
走廊裡空空蕩蕩，電梯門剛好合上，紅色的數字跳動著往下沉。我撲到電梯前使勁按了下行鍵，沒有用，數字跳到了負一層，停住了。
停車場。
我拎著裙襬轉身就往安全通道跑，樓梯間裡迴盪著我急促的腳步聲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悶響。一層一層地往下跑，婚紗的裙襬拖在臺階上蹭得全是灰，我的髮飾跑掉了，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狼狽得不像個新娘子。
推開停車場厚重的鐵門，昏暗的地下空間裡瀰漫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我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急切地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搜尋。
然後我看見了。
渠霄楠站在一輛灰色轎車旁邊，車門已經打開了，他的一隻手搭在車門上，背對著我。聽到動靜，他的動作停住了。
“渠霄楠！”我喊他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盪，帶著哭腔。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地下停車場昏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鬢邊幾根不該出現在他這個年紀的白髮。他看著我，看著我提著髒兮兮的婚紗裙襬、披頭散髮地站在他面前，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那層平靜的殼子碎了，底下是翻湧的、滾燙的、壓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
“你跑什麼？”我問他，聲音發抖，“你跑了一次不夠還要跑第二次？你來幹什麼？你既然來了為什麼要走？”
他不說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渠霄楠你到底什麼意思？”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婚紗的緞面上，“十八歲那年你問我‘不然’，二十二歲你給我發‘別等我了’，現在你站在我的婚禮現場，跟別人說你是‘她哥’——渠霄楠，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沉默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蔓延，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然後渠霄楠開口了，聲音低啞，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不是問我，是不是真想一輩子當你哥？”
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我，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一些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想。”
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從你十八歲那年就不想了。但我不敢。”他的手攥緊了車門把手，指節泛白，“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我站在臺上說相聲，底下坐幾百號人，這些人裡有多少是衝著德雲社的招牌來的，有多少是真的喜歡我的，我心裡清楚。我一輩子就想說好相聲，師父教我的時候說過，幹我們這行的，名聲比命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攢力氣。
“渠家收養你，你是渠家的女兒，我是渠家的兒子。我要是敢對你有半點想法，我就是畜生。”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難看得像是哭，“可我還是有了。所以我能怎麼辦？我只能跑。”
“那年你拉黑我之後，我申請了去外地分社，一走就是三年。後來身體出了點問題，查出來甲狀腺上長了東西，不算大毛病，但要手術。術前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他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就是有件事放不下。”
他停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我隔著幾步的距離看清了那上面是什麼——是我朋友圈的頁面，最新的那條是我昨晚發的婚紗照，九張圖，配文是“明天見，餘生”。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手術做完了，聲帶受了點影響，臺上可能沒法像以前那樣使活兒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就在想，要是真不能再上臺了，我還能幹什麼？想來想去，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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