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現在不想當這個依靠了。
那晚他摔門走了,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我給他發的那條沒收到回覆的訊息——“今天早點回來好不好,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沙發上,然後慢慢蹲下身子,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第二天一早,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婆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說她給你跪下認錯你也不能原諒他嗎?我說媽,不是我不原諒,是他不想要我了。婆婆又沉默了,然後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她說念念,是我們張家對不起你。
我掛了電話,開始收拾東西。我把衣櫃裡他的襯衫一件一件疊好放在旁邊,把自己的衣服裝進了行李箱。十幾年了,我的東西裝滿一個行李箱就沒了,剩下的全都是關於他的記憶,那些東西我拿不走,也不想拿了。
我走的時候他不在家。我沒有留字條,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這個我們一點點攢出來的家。客廳的牆上還掛著他第一次開專場的海報,海報上的他意氣風發,笑容張揚好看。旁邊是我偷偷放上去的一張我們的合照,那張照片還是剛在一起的時候拍的,兩個人都穿得土裡土氣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轉身關上了門。
後來的事情是朋友告訴我的。他說張霄雷第二天回家發現我不在了,先是愣了很久,然後去翻了衣櫃、翻了廚房、翻了陽臺,發現我的東西全沒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樣坐在了地上。他給我打電話,打了幾十個,我沒有接。他找遍了我在北京所有的熟人,沒有人告訴他我在哪。
最後他找到了我山西老家。
我媽給他開的門,她老人家站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然後說了句:“是你啊。”就轉身進屋了。他在門口站了足足二十分鐘,我媽才又走出來,說你走吧,念念不想見你。
他不走,就那麼杵在那兒,從中午站到天黑。九月底的山西已經有了涼意,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套,風吹得他直哆嗦,但他一步都沒挪。
我隔著窗戶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也憔悴了,那雙在黑暗裡發亮的眼睛,如今灰濛濛的,像落了灰的燈。
我終於還是走了出去。
他看見我的瞬間,眼眶就紅了。他上前兩步想拉我的手,又生生停住了,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說的第一句話是:“念念,我把那個人辭了。”
我沒說話。
他又說:“我知道我做錯了,我這段時間跟著了魔一樣,日子過得好了我就飄了,我忘了是誰陪我走到今天的。”
我看著他,這個在臺上巧舌如簧能把死人說話的把相聲演員,此刻結結巴巴的,像個犯了錯不知道該怎麼圓的孩子。
“你別不要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發過誓要一輩子對你好的,我還沒還完呢。”
風吹過來,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嘩啦啦地響。我仰頭看了一會兒天,把眼淚逼回去,然後低頭看著他說:“張霄雷,你讓我信你,我信了十幾年。現在你再讓我信你,你拿什麼讓我信?”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過了很久才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用這輩子還你。這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
當天晚上,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我面前,說裡面是這些年所有的積蓄,房子車子都過到我名下。他還簽了一份協議,白紙黑字寫著——若他日後再有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淨身出戶,此生不再登臺說相聲。
我說你瘋了,相聲是你的命。
他抬頭看著我,眼圈還是紅的,說:“你才是我的命。”
我看著他簽完字,把那份協議收進了抽屜裡。合上抽屜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從前他窮得叮噹響的時候,我從沒想過要他的任何東西。現在他什麼都有了,卻需要用這些來證明他的真心。
又過了一個月,我回了北京。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冰箱裡塞滿了我愛吃的菜,床頭櫃上放著一束新鮮的百合。他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說你少來,協議都簽了我還能跑哪兒去。
他悶悶地笑了一聲,把我抱得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念念,謝謝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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