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張霄雷還不是“角兒”,只是個在小劇場墊場的小學徒。
我叫宋念,山西人,跟了他之後,背井離鄉來了北京。我爸媽在電話裡罵我瘋了,說嫁個說相聲的能有啥出息,我笑著說我就圖他對我好。掛了電話,我看著我們租的那間地下室,牆皮往下掉渣,水管動不動就漏,樓上衝馬桶我們屋裡聽得一清二楚。張霄雷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褂子上臺,底下觀眾打著哈欠嗑瓜子,沒幾個人認真聽他說話。可他每次回家都樂呵呵的,把臺上攢的那點包袱再給我演一遍,問我好不好笑。我說好笑,他就高興了,哼著太平歌詞給我煮泡麵。
那幾年是真窮。他一個月演二十場,到手兩千出頭,交完房租水電就不剩什麼了。我去超市做收銀員,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腳腫得塞不進鞋裡。下了班路過菜市場,那些蔫了的菜葉、快過期的豆腐、賣相不好的碎肉,老闆都認識我了,有時候直接塞給我,說小宋你拿回去吃吧,不要錢。我紅著臉接過來,回家洗乾淨了,變著法子做成他愛吃的。他每次看我從廚房端菜出來,眼神里都帶著心疼,嘴上偏偏要耍貧:“瞧我媳婦兒這手藝,米其林三星大廚都比不了。”我說你少貧,趕緊吃。他就把肉全挑到我碗裡,低著頭扒白飯,含含糊糊地說我在外頭吃過了,不餓。我知道他撒謊,但我沒有戳穿。
有一回屋頂又漏水了,正好滴在床上,大半夜的我們倆拿盆接水,接滿了倒掉再接。折騰到凌晨三點,我蹲在地上哭,覺得自己怎麼把日子過成了這樣。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說他剛拜師的時候師父說過一句話——學相聲的人前三十年都是熬,熬過去了就是角兒,熬不過去就是個說相聲的。他頓了頓,把我抱得更緊了,說:“念念,你信我,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我用這輩子還你。”我回頭看他,他那雙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子裡亮得驚人。
然後我就笑了,把眼淚擦掉,從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說:“再堅持一下,我們會迎來春天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說好。
那個畫面我記了很多年。後來每次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他那雙在黑暗裡發亮的眼睛,想起他說的那句“我用這輩子還你”。我想,這個人值得我等。
後來的事情,說起來就像開了倍速。張霄雷進了德雲社青年隊,開始跟著師兄弟全國各地跑演出,從小園子到專場,從墊場到攢底,他的名字慢慢被人記住,票也越賣越好。我們搬了家,從地下室搬到合租房,又從合租房搬到了自己的兩居室。搬進新家那天他高興得像個孩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翻了兩個跟頭,然後拉著我的手說,念念你看,我們有家了。我笑著笑著就哭了,他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兩個傻子。
再後來他就火了。火得很快,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不是那個下了臺跟我抱怨觀眾不笑的毛頭小子了。他成了德雲社的臺柱子之一,專場場場爆滿,綜藝邀約不斷,粉絲舉著燈牌從北京追到上海。我辭了超市的工作,在家安心做他的後盾,學著他愛吃的菜,把他的衣服按顏色和場合分類掛好,在他出門前給他整理衣領。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他終於熬出頭了,我替他高興。
可是日子過好了,我們之間的話卻越來越少了。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應酬、排練、錄影,他的生活被填得滿滿當當。偶爾回來得早,也是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眉眼間全是疲憊。我坐在他旁邊,想跟他說今天在菜市場碰到一隻特別可愛的流浪貓,想跟他說隔壁新開了家糖炒栗子特別香,可我還沒開口,就看見他眼睛半閉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划著螢幕,那些話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來,西裝革履的,身上帶著酒氣和香水味。我說是飯局吧,他點點頭,解了領帶往沙發上一丟。我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溫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我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今天在外面吃飯,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他“嗯”了一聲,沒接話。我又等了一會兒,他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我端著那杯水,在客廳站了很久。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坐著,中間隔了半米的距離,那半米像是我們之間越來越寬的裂縫,我想跨過去,可我怕那邊已經不是等我的那個人了。
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說不清楚。大概是他說要換個新助理的時候,大概是他在飯局上認識了那個做傳媒的女孩之後。他回家提到她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說人家小姑娘剛畢業,業務能力強,嘴甜會來事,跟各方關係都處得好。我聽著,心裡不太舒服,但還是笑著說是嗎,那挺好的,省得你事必躬親。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後來我聽說那個女孩去了他工作室幫忙,再後來我聽說她開始跟他跑專場。這些事他沒有主動告訴我,我都是從別人嘴裡聽說的,或者在他手機螢幕上不經意瞥見的。我沒有問他,不是不想問,是我不敢。我怕我一開口,我們之間最後那層窗戶紙就破了。
結婚五週年紀念日那天,我特意去做了頭髮,換上了新買的裙子,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來。我從六點等到八點,從八點等到十點,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我給他發訊息,他回了一句“今晚有局,晚點回”。十二點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女孩發的朋友圈,照片裡是一桌日料,配文是“老闆請客,蹭到了蹭到了”。照片的角落裡有半截手腕,那隻表我認識,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我的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凌晨一點,他回來了,身上帶著清酒的味道。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桌上擺著那桌沒動過的菜。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問你怎麼還沒睡。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說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你記得嗎?
他的表情變了,是那種被拆穿之後的心虛和煩躁,兩種情緒擰在一起,最後變成了不耐煩。他說我忙忘了,改天補上。
我說你忙什麼,忙著陪別人吃飯嗎?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說你什麼意思。
我把手機舉起來給他看,螢幕上是那個女孩的朋友圈。他盯著看了幾秒鐘,突然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冷意,他說宋念你什麼時候學會查我崗了?
“我查你崗?”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張霄雷,我是你妻子,我等你一晚上,你連個電話都沒有,我還不能問問了?”
“她就是個助理!”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帶個助理怎麼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頭掙錢養家,回來還得被你審?”
“助理?”我盯著他,“你跟助理吃飯要瞞著我?你跟助理吃飯的時候想沒想過你老婆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著我的眼睛,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氣說:“宋念,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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