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任龍鳳成了我的同桌。
他搬著書包坐到我旁邊時，全班都在起鬨。物理老師站在講臺上直皺眉，問他怎麼突然換座位。他笑嘻嘻地說：“我物理好，帶帶她。”說完還朝我眨了一下眼。我低著頭，耳根發燙，手裡的筆在草稿紙上戳出一個個墨點。
那時候我成績不好，尤其怕物理。卷子發下來，我總把分數那一角折起來，像藏起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任龍鳳不一樣，他是班裡的中心人物，成績好，嘴又貧，課間總被男生圍著去操場打球。可自從他坐過來，課間就不再出去了。籃球場上少了一個拍球跑動的身影，教室裡多了一個用圓珠筆敲我課桌的人。
他講題跟說相聲似的。正講著受力分析，忽然來一句：“你看這小球，它多孤獨，在光滑斜面上滑下去，連摩擦都沒有，像不像你寫題時的大腦？”我忍不住笑出來。他立刻指著受力圖：“別笑，笑完也得加摩擦力，不加不給分。”我笑過之後，居然真的聽進去了。那些原本複雜難懂的公式，在他嘴裡變成了一句句有節奏的話，像貫口一樣，一段一段地順下來。
他書包裡總揣著德雲社的手抄本。午休時，我見過他一個人站在樓道拐角背貫口，嘴皮子翻得飛快，眼睛亮得嚇人。他跟我說，他以後要當相聲演員。我那時以為他只是愛說笑，沒想到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從那以後，我不再怕物理題了。我能寫出長串的方程式，一步一步，清清楚楚。有時候寫到深夜，抬頭看見窗外路燈，會想起他敲我課桌的樣子。他就像一道被我抄在錯題本上的答案，工整、明亮，讓我覺得再難的事也有人陪我一起解。
十八歲，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他填志願的時候，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學校，卻堅持跟我報了同一所。我問他為什麼，他漫不經心地說：“你物理誰給你補的？我得負責到底。”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和我分開。
大學裡，他依舊優秀、上進。他進了學校相聲社，一週有好幾場演出。我總坐在臺下，聽他把生活裡的雞毛蒜皮編成段子，臺下的笑聲一浪一浪湧過來。他站在臺上，眼神會越過人群找到我，然後笑得特別得意。
課餘我們每天都膩在一起。學校的人工湖是我們最常去的地方，繞著湖走一圈又一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路人不注意的時候，他會飛快地吻一下我的臉，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往前走。我捂著發燙的臉追上去，他一把牽住我的手。
送我回寢室時，我們總是捨不得分開。他站在樓下，看著我進去。我每走幾步就回頭，他每次都還在，雙手插在口袋裡，衝我笑。那幾年，我真以為這輩子就是他了。
二十二歲，我們大學畢業。
任龍鳳沒有繼續深造，他正式進了德雲社，從學員開始熬。我陪他來到北京。北京很大，大得讓人心慌。我們住在五環外一間小隔斷裡，推開門就是床，廚房和衛生間都要和人共用。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活，晚上散場後還要留下來掃地、搬桌椅。我找了個相對穩定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我朋友本就不多，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更是孤立無援。同事們聊天時偶爾說方言，語速一快，我就聽不懂，只能賠著笑，假裝自己參與了進去。可越是這樣，越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任龍鳳倒是善於交際。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嘴甜，記性好，見誰都能聊上幾句。來北京沒多久，他就認識了很多人，師兄弟、劇場經理、幕後工作人員，甚至還有幾個熱心的觀眾大姐。他們聚會時，他總會帶著我。有人打趣他：“龍鳳，你這還沒紅呢，就成妻管嚴了？”
他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笑得沒個正形：“什麼妻管嚴，我這是自願被管。”眾人鬨笑。我也跟著笑，可心裡卻有些說不清的滋味。我那時以為，等他紅起來，等我們在北京站穩腳跟，一切就會好起來。
二十五歲，我們有了第一個家。
說是家，其實是老小區裡一套四十平米的小房子，沒有地鐵，牆薄得像紙。鄰居吵架、孩子哭、老人咳嗽，我全都聽得見。我睡眠本來就淺，搬進去的頭一個月，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下水道經常堵，他蹲在地上通，我在旁邊遞工具。吹風機用久了，家裡會突然跳閘。我們摸黑去找電閘，他握住我的手，聲音低低地說：“對不起啊知意，我要是再努力一些就好了，不該讓你住這種地方。”
我搖頭，說沒關係，會好的。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會盯著天花板發呆。同齡人陸陸續續開始成家，朋友圈裡曬出的婚紗照、新房鑰匙、孩子的小腳丫，一張一張，像在提醒我什麼。他從未提過結婚的事。我想再等等，等他事業穩定，等我們攢夠錢，等他終於開口。可我忘了，等這個字，有時候會變成一種習慣。
二十七歲，任龍鳳事業有成。
他有了固定演出，上了幾檔節目，微博粉絲漲得很快。我們搬進了大一點的房子，雖然還是租的，但有了獨立臥室，不用再聽隔牆的爭吵。我們商量過幾年再買房，在北京或者天津。
他更忙了。常有應酬，和師兄弟、製作人、媒體、贊助商，半夜才回家。剛開始，我每天都準備好醒酒湯，坐在客廳等他回來。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我就立刻起來熱湯。他進門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地換鞋，我扶他坐下，他會把頭靠在我肩上，含糊地說：“媳婦兒，你真好。”
久了，我也堅持不住。有時候等到凌晨，實在困得在沙發上睡著。他回來看到，會輕手輕腳地把我抱回床上，但第二天一早又不見人影。再後來，他忙起來，有時一週我們都見不到幾面，話都說不上幾句。我們住在同一屋簷下，卻像合租的室友。我在餐桌上給他留字條，他回一個“好”，那個“好”字寫得越來越潦草。
我想著再等等，會好的。等他再紅一點，等應酬少一點，等他回頭看看我。可我忘了，一個總在臺上逗別人笑的人，回到家裡，也許早就不記得怎麼笑了。
三十歲，任龍鳳出軌了。
發現那天很平常。我下班早，順手幫他收拾書房。他手機落在床頭充電，螢幕亮了一下。我本來不想看，但連續幾條訊息彈出來，同一個名字：“小餅乾”。
我拿起手機，輸入密碼。他的密碼一直是我的生日，從大學用到現在，沒改過。聊天記錄很長，有撒嬌，有晚安，有深夜的語音，有酒店定位。最後一條是那個女孩發的：“龍哥，下次演出我還坐第一排，你記得往我這邊看哦。”
我放下手機，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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