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念,天生失語。
從記事起,家裡沒人願意多看我一眼。父母嫌我啞,鄰里笑我,連弟弟都拿石子丟我。我習慣了把所有話都嚥進肚子,只用手語跟自己說。
後來,父母為了幾袋米、幾尺布,把我許給了一個說相聲的。那人叫王龍平,是德雲社的相聲演員,被分到我們這個偏遠的漁港小園子演出。媒人說,他家裡窮,就剩條舊漁船,可人品好,會疼人。父母不信,只覺得說相聲的油嘴滑舌靠不住。但他們不在乎,能把我打發出門就行。
成婚那天,我穿著半舊的衣裳,坐在床邊,手指絞著衣角。他推門進來,一身棗紅大褂還沒換,臉上油彩沒卸乾淨,衝我咧嘴一笑,突然比劃起來:
“你好,我叫王龍平。”
我愣住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願意為我學手語。他比得笨拙,手忙腳亂,卻認真得像個剛開蒙的學生。
“我學得不好,”他用手語加嘴型,怕我看不懂,又小聲說,“以後我慢慢學。”
婚後我不習慣身邊多了人。他睡在床外側,我總往裡縮。他不惱,也不越界,每天早起給我燒水、熬粥,把雞蛋剝好放在我碗邊。我低頭吃飯,他就坐在對面,笑呵呵地比劃:“今天天氣好,帶你去趕海。”
我不回應,他也不氣餒,繼續傻傻地討好。臺上他能把觀眾逗得前仰後合,臺下嘴卻笨得只會一遍遍問:“媳婦,你冷不冷?餓不餓?”
後來我跟他來到偏地。這裡靠海,風大溼冷,我水土不服,病倒了。高燒不退,渾身發抖,縮在被子裡像只受傷的貓。王龍平急紅了眼,連夜跑去鎮上請大夫。山路難走,他回來時膝蓋和手肘都是泥,鞋都跑丟了一隻,卻顧不上喘口氣,拽著大夫袖子喊:“先看我媳婦!先看她!”
大夫診完脈,說沒什麼大礙,就是體虛,得好好補養。他站在門口,攥著大夫的手,一遍遍確認:“不用去縣醫院?真不用?”得到肯定答覆後,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靠著門框慢慢滑下去,長長鬆了口氣。
第二天,我看見家裡那條舊漁船不見了。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他平時捨不得用,總說等春天要重新刷遍桐油。我問起來,他眼神躲閃,比劃說:“借給隔壁二哥了。”
可我知道,他是賣了。他買回一堆補品,有阿膠、紅棗、乾貝,還有一隻老母雞。他不會燉湯,站在灶臺前手忙腳亂,被熱油燙得直甩手,卻還笑著端到我面前:“媳婦,趁熱喝。”
我難受地縮在被窩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跪在榻邊,眼眶通紅,手指輕輕替我掖好被角。他剋制著語氣,可聲音還是發顫:
“如果適應不了這裡……”
他頓了頓,像下了很大決心:
“等你病好,我送你回去。”
我睜開眼,看著他。他不敢看我,低頭盯著地面,喉結滾動。我抬起手,慢慢比劃:
“我不走。你別胡思亂想。”
他看懂了,肩膀一抖,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死死咬著嘴唇,用力點頭,起身去給我倒水。背對著我時,袖子飛快擦了下眼睛。
那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院子裡有壓抑的哭聲。我披衣起來,透過窗縫看見他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塊破布,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不敢哭出聲,怕吵醒我。
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從來不知道,會有人因為怕失去我,哭成這樣。
自那天以後,他對我越來越好。我也慢慢卸下防備,開始學著回應他。他學手語很勤,晚上收了工就湊在燈下比劃,常常把“愛”和“喜歡”搞混,逗得我忍不住彎起嘴角。他看見我笑,就傻乎乎地撓頭:“媳婦,你笑起來真好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發現自己口味變了,聞到魚腥味就噁心。他嚇得要命,以為我又病了。我偷偷去鎮上診了脈,大夫說,是喜脈。
我站在診室門口,手放在小腹上,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我從來沒敢奢望過,自己能有一個家,能有一個孩子。
回家後,我心情很好,想著補貼家用,就把櫃子裡一些不穿的舊衣服收拾出來,準備拿去賣了,或是改一改給孩子做尿布。我一件件疊好,堆在牆角,越疊越多。
傍晚,王龍平從園子回來,還沒卸妝,臉上還帶著油彩。他一進門,就看見牆角成堆的舊衣服。他愣了一下,目光從衣服移到我臉上,又移回衣服,臉色一點點白了。
我正彎腰把最後一摞衣服塞進大包袱,聽見他回來,抬起頭衝他笑了笑,然後提起重重的包袱,轉過身想比劃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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