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猶豫了很久，最後說：“嫂子，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他不讓我說。”
我說：“他手機裡給我發了離婚，我現在聯絡不上他。你們是不是知道他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眼圈忽然紅了。
“嫂子，您別怪他。他……他前陣子去醫院檢查，腦子裡長了個東西。醫生說惡性的可能很大，他不想讓您跟著受苦，才……”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原來他不要我了，是因為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原來他說的“自由”，是去等死。
原來他帶走那枚棠梨花標本，是想在最後的日子裡，留一點我的東西在身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郭老爺子的電話打過來時，聲音蒼老得像是老了十歲：“小棠，龍遠他……他非不讓我們說。他怕你難過，怕你守著他耗一輩子。這孩子軸啊……”
我攥著手機，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我說：“爺爺，他在哪兒？”
老爺子哽咽著說：“他去雲南了，說想看看雪山。他說他這輩子沒看過真正的自由。”
我掛了電話，訂了最近一班飛麗江的機票。那一夜我沒有閤眼，手裡攥著那張孕檢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郭龍遠，你不能這麼丟下我。
麗江的客棧很多，我一家一家地找。找到第三天的時候，我在一家小院子的門口看見了他。
他瘦了，瘦得厲害。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木椅上，仰著頭看天。高原的陽光很烈，他穿著那件我買給他的黑色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手裡捏著什麼東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枚棠梨花標本。
他聽到腳步聲，慢慢轉過頭來。看見我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然後他猛地站起來，眼神躲閃，別過臉去，聲音硬邦邦的：“你怎麼來了？我字都寫得那麼絕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不敢看我。
我把那張孕檢單展開，拍在他胸前。
“郭龍遠，”我說，“我有你的孩子了。你還要不要我們？”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他伸手抓住那張單子，看了又看，手抖得厲害。
“我……我可能活不了幾年。”他說。
我一把抱住他，把臉埋進他懷裡。他瘦得肋骨都硌人。我眼淚止不住地掉，聲音卻清清楚楚：“那你就用這幾年，陪我和孩子，好好活。你答應過我的，不能讓我傷心。你知不知道，你離開我，才是我最傷心的事。”
他僵了幾秒，然後猛地把我抱緊。他抱得太緊，像要把我揉進身體裡，又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滾燙的眼淚砸在我頸窩裡，“對不起，小棠。我以為……我以為讓你恨我，你以後就不會那麼難過。我錯了。”
我搖頭，說：“你錯得離譜。你死了，我才會難過一輩子。你活著，哪怕只剩一天，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他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把我抱得更緊。
那天傍晚，我們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他把那枚棠梨花標本放在我手心裡。他說：“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這個。我想著，要是真死在路上，也有你陪著。”
我握緊那枚標本，又把手放進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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