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許知意，十八歲以前，我覺得自己活得像一攤被踩爛的泥。
校園霸凌是從高一下學期開始的。起初只是桌洞裡被塞滿寫滿髒話的紙條，後來是作業本不翼而飛，再後來是放學路上被堵在巷口，書包裡的東西被倒了一地。我試過反抗，換來的卻是更狠的推搡和嘲笑。老師不管，家長不信，我漸漸覺得這世上可能真的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那天傍晚，天台的鐵門沒鎖。我爬上去的時候，風很大，吹得校服獵獵作響。原本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一場，或者更糟。可我推開門，先看見了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坐在天台邊緣，兩條腿垂在外面，白襯衫被風鼓起來，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我嚇了一跳，怕突然出聲驚到他，更怕他因為我而做出什麼，就輕手輕腳想換個位置。剛退後一步，他忽然開口了。
“同學，你有糖嗎？”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幾乎散掉。我左右看了看，天台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轉過身，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深潭裡的墨，可裡面什麼光都沒有，空得讓人心慌。那樣漂亮的眼睛，應該裝滿對未來的憧憬才對，怎麼會這麼空洞。我一時看愣住了，直到他又重複了一遍：“有糖嗎？”
我回過神，有些侷促地摸了摸口袋：“抱歉……我沒有。”
他像是很失望，輕輕“哦”了一聲，又把頭轉回去，繼續望著遠處發呆。我站在原地沒動，鬼使神差地覺得不能就這麼走了。就在這時，餘光裡閃過一抹白色身影，他已經站了起來，腳尖幾乎懸在天台外沿，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一瞬間我什麼都沒想，身體比腦子快，猛地衝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兩個人重重摔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我的後背磕得生疼，手肘磨破了皮，他壓在我身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連擦傷都懶得看，眼睛直直盯著天空。
“你幹什麼。”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不像質問，也不像感謝。
我喘著粗氣，手心都是汗，後怕得聲音發抖：“我……我看不了別人在我面前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然後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我一眼，說：“你也是。”
我鼻子一酸，沒否認。
那天以後，我知道了他叫李龍坤。他說自己喜歡相聲，偶爾會去德雲社後臺幫忙，以後想站在臺上說相聲。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是沒什麼光，但嘴角會不自覺地翹起來一點。
李龍坤生得實在好看。皮膚白得透明，五官精緻得不像話，睫毛又長又密，垂下眼時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我每次誇他漂亮，他都板著臉說：“我是男的，不能用形容女生的詞誇我。”可他長得就是像女孩子一樣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要是笑起來，一定很好看。
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從來不提家裡的事，我也沒問。他騎一輛破舊的二手腳踏車，穿洗得發白的校服，午飯常常只吃一個饅頭就鹹菜。我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家和我家一樣，窮得叮噹響，所以總找藉口給他帶早餐，買飲料也買兩份。他一開始推辭，後來就默默接受，只是每次吃完都會認真地說一句：“許知意，以後我請你吃好的。”
我們的關係很微妙，朋友之上，戀人未滿。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紙，但我們都清楚彼此的心思。他會在我被霸凌後遞來一顆水果糖，說“甜的能壓住苦”；我會在他練貫口練到嗓子啞時，給他塞一盒潤喉糖。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了一點光，雖然只有一點，但我知道那是給我的。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高二下學期的某個傍晚，我們一起走出校門，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我們面前。車門開啟，下來一位穿著華麗的女人。她妝容精緻，身上的香水味濃得嗆人，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洗得發舊的鞋上，扯了扯唇，露出一個不屑的笑。
“我們李家的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我愣住了，轉頭看李龍坤。他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站到我面前，語氣生硬：“媽，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他母親似乎更生氣了，尖銳的聲音像玻璃劃過黑板：“不是那種關係？那你天天跟這個窮丫頭混在一起幹什麼？你看看你，哪裡還有一點李家繼承人的樣子！你爸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是讓你跟這種沒家教的人鬼混的！”
一句句謾罵侮辱像刀子一樣往我耳朵裡鑽。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當眾扒光了示眾。李龍坤想拉我走，被他母親一把拽住。我看著他被他母親塞進車裡，車門“砰”地關上，車窗緩緩升起，他隔著玻璃看著我，嘴一張一合，我聽不見，但我知道他在說“等我”。
那之後，我們斷了聯絡。手機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去他經常出現的地方也找不到人。我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最後被診斷出急性白血病。父母愁白了頭髮，家裡為了給我治病欠了一屁股債。住院的時候，我唯一一次見到他，是在病房的電視機上。
新聞裡說，李氏集團新任繼承人李龍坤近日正式接手家族企業，身價千萬。畫面裡，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聚光燈下，眼睛漂亮依舊，卻比第一次在天台上見到時更空了。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嚇人，面對鏡頭一言不發。
我看著電視，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想，他終究還是沒能在德雲社的臺上說相聲，我也終究沒能等到他回來給我一顆糖。
他不知道我生病。我讓所有認識的人都不許告訴他。可他還是知道了。我住院的第二個月，朋友偷偷告訴我，李龍坤在知道我生病的訊息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吃不喝，誰也不見，也不再出席公司任何會議。他母親急得團團轉，終於在某天夜裡哭倒在他房門前，聲音沙啞：“阿坤，媽同意你們在一起了，你別這樣……你別再糟蹋自己了……”
門內安靜了很久。久到他母親以為他出事了，準備叫人來撞門時，門開了。李龍坤站在門口，瘦得脫了形，眼睛深深凹陷進去，長期不說話讓他的嗓子乾澀沙啞，帶著一種刺骨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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