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和姬龍飛冷戰的第二天，是在凌晨四點半被小腹的抽痛攪醒的。
那種疼像有人把她的子宮擰成一條溼毛巾，從後腰一直絞到腿根，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把睡衣領口都洇溼了。她蜷成蝦米狀，臉埋進枕頭裡，聽見窗外小區裡有車經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模糊又遙遠。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天氣預報推送。
姬龍飛昨晚睡在客廳沙發。兩個人從昨天晚上七點吵完架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他抱著被子出去的時候，她聽見他嘆了口氣，但沒回頭。她也在氣頭上，誰稀罕誰。
現在她疼得動不了，腦子卻異常清醒，那些吵架的話一句句回放——“你能不能別老是把工作帶回家？”“我不帶回家，指望你養我啊？”“我說的是態度問題！”“那你說什麼態度？我給你跪下嗎？”最後他摔了車鑰匙，她摔了門。冷戰正式開始。
林柚撐著胳膊肘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腳踩到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心竄上來。她慢慢挪進廚房，開水壺裡的水還是昨晚剩的溫的，她重新燒，趁著水響，從櫥櫃最裡面翻出那罐蜂蜜薑茶。玻璃罐子已經見底了，她用木勺颳了刮，勉強刮出兩勺深棕色的膏體，倒進杯子裡。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她衝進去，攪了攪，熱氣撲到臉上，有點甜有點辣的味兒。
她怕燙，小口小口地吹著喝。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槽，又扶著牆走回臥室，把自己重新裹進被子裡。布洛芬還沒起效，她疼得迷迷糊糊，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姬龍飛那個狗男人，睡得倒香。他要是現在過來抱抱我，我就不生氣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又立刻否定了——呸，誰要他抱。
再次睜眼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斜切進來，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林柚看了眼手機，十二點十七分。客廳裡安安靜靜，沒有姬龍飛回來開門的動靜，也沒有點外賣的塑膠袋響。她平時中午都在家等他回來吃飯，他要是沒演出，中午一定回來。今天沒回來，那就是故意的。
林柚坐在床邊，腳趾勾著拖鞋，心裡那股火又躥上來了。她本來就痛經痛得半死，情緒像坐過山車，一點點小事都能引爆。她伸手去床頭櫃拿保溫杯，想喝口熱水順順氣。杯子是姬龍飛去年生日送她的，定製款，上面印著她最喜歡的卡通兔子，杯身磨砂白，手感特別好。她一直很寶貝這個杯子，每天用它喝水。
手指剛碰到杯壁，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氣，手抖了一下。
杯子從她手裡滑脫，先是“砰”一聲悶響砸在地板上，然後“嚓啦”一聲，陶瓷碎裂開來，碎片四濺。杯柄徹底斷了，滾到床底下去，杯身裂成兩半，印著兔子的那一半歪在地上，像在嘲笑她。
林柚愣了兩秒，然後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她蹲下去，想把碎片撿起來，手指剛碰到鋒利的邊緣，就縮了回來。她抬起頭，盯著那堆殘骸，咬牙切齒地罵：“狗男人！都是你！這次無論你怎麼哄我，我都不會原諒你了！”
她把碎片掃進垃圾桶，掃的時候手還在抖。然後她開啟手機，瘋狂點外賣，手抓餅、炸雞、麻辣香鍋、芝士年糕，一樣一樣下單，好像食物能填滿她心裡那個被姬龍飛砸出來的洞。外賣很快就到了，她在餐桌前坐下，開啟盒子，熱氣騰騰的炸雞香氣撲鼻。她抓起一塊，咬了一口，外酥裡嫩，但是嚼著嚼著，胸口發悶，胃裡一陣噁心。她又換了手抓餅，吃了兩口，放下。麻辣香鍋太油，芝士年糕太膩。
她看著滿桌子的食物，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人家在外頭瀟灑，她在這兒自虐。她把外賣盒子一個個蓋上，扔進垃圾桶，用溼巾擦了擦手，又吃了一顆布洛芬，重新躺回床上。
這次睡著之前，她給姬龍飛的微信發了個句號。什麼意思，自己也不知道。
再醒來的時候，是被渴醒的。
她摸過床頭櫃的水杯——不對，杯子已經碎了。她只好坐起來，床頭櫃上有個沒開封的礦泉水，她擰開灌了幾口。窗簾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光透過紗窗灑在地板上，一條一條的影子，像揉碎的舊信紙。林柚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覺得很漂亮，但一點溫度都沒有。房間裡的溫度好像也降下去了，她裹緊被子，還是覺得冷。
她拿過手機，微信、簡訊、電話，全部翻了一遍。沒有一條來自姬龍飛。
心口像被鈍器擊中一樣，沉甸甸地往下墜。她甚至想，他是不是已經徹底不在乎了？冷戰而已，他至於嗎？他是不是已經回他家了？是不是已經跟別人去吃飯了？是不是……
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上來，她手指劃拉螢幕，想把姬龍飛拉黑。就當他從來沒存在過。手指懸在“加入黑名單”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就在這時候，記憶裡某個片段閃了一下。
昨天晚上吵架之前，他在收拾行李箱。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眼角餘光瞥見他蹲在地上疊襯衫。他當時說了一句：“明天下午去青島錄節目，可能三天後回來。”她正生氣，沒理他，假裝沒聽見。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聽見沒有？”她“嗯”了一聲，眼睛還盯著電視。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今天她痛經痛得昏天黑地，滿腦子都是生氣，完全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原來他不是故意不回家，他是出差去了。
林柚慢慢放下手機，心裡的火氣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滅了大半，但餘燼裡還冒著不甘心的煙。她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可就算出差，這麼久連條訊息都不發嗎？上飛機了嗎？到了嗎？住哪兒了？都不說一聲？她越想越委屈，眼淚又蓄滿了眼眶。
她開啟簡訊，給姬龍飛發了一條訊息：“你不愛我了。”
五個字，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像等待審判。她知道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但她就是想要他哄她。哪怕只是一個電話，一條訊息，一個“在嗎”，都能讓她好受一點。可是沒有。她拿著手機，數著秒。一秒，兩秒，三秒……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螢幕始終黑著。
林柚把手機扔在一邊，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想，姬龍飛，你最好別回來了。
就在她數到第一百二十七秒的時候，臥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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