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長,碎金般的光斑落在莊子健的肩膀上。
他站在酒店側門的臺階下,身上的大褂還沒換,藏青色的料子在夜風裡輕輕擺動,袖口處繡著的那枝蘭草若隱若現。我記得他從來不摘那枚銀色鏈條,從前掛在脖子上,現在纏繞在指間,像一條不肯遊走的魚。
秋末的風從衚衕深處穿過來,帶著糖炒栗子的焦甜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我攥緊了包帶,指節發白。猶豫了整整三分鐘——從他走出酒店旋轉門的那一刻算起——還是邁下了臺階。
有人靠近,他沒抬眼。睫毛壓著視線,整個人沉在手機螢幕的冷光裡,可螢幕明明是滅的。
“是……送給女朋友的嗎?”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尾音發顫。
莊子健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他把鏈條慢慢繞回掌心,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是淺琥珀色的,像秋天最後一片不肯落的葉子。
“嗯。”
一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卻能砸出坑來。
我點點頭,把發抖的手悄悄背到身後。指尖摳著包帶的邊緣,指甲陷進皮革裡。包是六年前他送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我一直沒捨得換。枯葉被風捲著從腳邊滾過去,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什麼時候回墨爾本?”他問。
“後天。”
鏈條在他掌心攥緊了,銀色的光從指縫裡溢位來。他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以後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嗯,不回來了。”
莊子健把項鍊裝回大褂內側的衣兜。他從另一側口袋裡掏出煙盒,是都寶,六年前他就抽這個牌子。細白的手指捻出一根,沒點,就那麼夾在指間轉。
“這次突然回來,為了什麼?”
“本來是想為自己爭取一個結果。”
我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他脖頸側面,衣領上方露出一小截抓痕,三道,結了薄薄的痂,粉紅色的,在路燈光下格外扎眼。像某種無聲的宣示。
自嘲一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後來發現,有些事情,是不會給我挽留的餘地的。”
“你不試怎麼知道沒有結果。”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小園子臺上墊話,可夾煙的那隻手在微微用力,煙身被捏得變了形。
“沒必要了。答案我已經找到了,即使不是我想要的。”
接我的車緩緩停在了馬路對面。車燈穿過法桐的枝幹,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光柱。我轉過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描過他的眉眼——額前碎髮被風撩起來又落下,下頜線條比六年前硬了些,可耳廓上那顆小痣還在,還在原來的位置。
我怕再晚一秒就走不了了。
“走了。祝你幸福,真心的。”
轉身,邁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磚上,篤篤篤,每一步都像在釘釘子。第三步的時候,一股冰涼攥住了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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