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日本當文豪》第四章 仙台醫專(1)

作者:夢中昨夜·24天前

出門那天,仙台下了一場小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瓦上沒什麼聲響,倒是把巷子裡的泥路淋出一層暗色來。

藤野嚴九子撐了一把油紙傘,和飛鳥鴻一併走在街巷上,她把傘往沈既白那邊傾了傾,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頭,著物的肩頭很快就溼了一片。

沈既白沒說什麼,他的身體仍舊虛著,走幾步便要歇一歇,但比起昨天已經好了許多——至少不用扶牆了。

藤野嚴九子給他找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深灰色的著物,腰帶系得規矩,腳上是一雙半新的木屐,她說這是哥哥從前的衣服,放在櫃子裡壓了半年,昨夜她拿出來熨過了。

從片平丁到醫學專門學校,走路大約一刻鐘。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挑擔的從身邊經過,縮著脖子趕路,沈既白一邊走一邊看。

仙台的街道是窄的,房屋是矮的,但凡有一棟兩層的建築便算得上氣派了,路邊的店鋪招牌寫著漢字,他都認得,只是排列的方式不同,有幾家店門口掛著日之丸旗,溼漉漉地貼在旗杆上,像一塊揭不下來的膏藥,到顯得格外刺眼了。

“到了。”藤野嚴九子的聲音把他從觀察中拉回來。

沈既白抬頭。

仙台醫學專門學校的大門是西式的——兩根方柱撐著一道橫樑,橫樑上嵌著一塊銅牌,字是刻上去的,規規整整。

鐵柵欄門漆成黑色,門柱上還裝了兩盞煤氣燈,雖然白天不亮,但那架勢是擺足了的,門內是一條鋪了碎石的甬道,兩側種著修剪齊整的灌木,再往裡是一棟磚石結構的教學樓,二層,紅磚牆,白色窗框,屋頂鋪著黑瓦——

從外面看去,倒真有幾分洋學堂的模樣。

然而一進了門,味道就變了。

甬道上的碎石縫裡長著草,沒人拔,灌木是齊整的,但底下堆著落葉,大抵是好幾日沒人掃了罷。

教學樓的紅磚牆根處生了青苔,有一扇窗戶的玻璃碎了一角,拿紙糊著,走廊裡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掛著幾幅人體解剖圖,有一幅歪了,也沒人去扶正。

——外頭是西洋的殼子,裡頭還是舊日的底子。

倒是很像這個國家本身——學了人家的制服、軍艦、議會、憲法,學了個十足十的模樣,可骨子裡的東西,一點沒換。

不過他沒把這話說出來。他現在是飛鳥鴻,一個失憶的、虛弱的、什麼都不記得的人。

走廊裡有學生經過。

沈既白注意到了一件事——女學生很多。

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走著,穿著統一的藏青色制服,裙襬及膝,腳上是黑色的皮鞋,偶爾夾雜一兩個男學生,反倒顯得突兀了。

這倒也不奇怪——他想。

一九零零年,日俄之間的火藥味已經開始瀰漫,適齡的男人要麼已經入了伍,要麼正在被徵兵通告追著跑。

剩下還能安安穩穩坐在學堂裡唸書的,不是女人便是有門路的。

至於教師——更少。

他們經過一間敞著門的教室,裡頭坐著二三十個學生,講臺上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佝僂著背,拿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寫得極慢,一筆一劃都在抖,隔壁那間教室裡,講課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聲音倒洪亮,只是下半身蓋著一條毯子,看不出傷在哪裡。

老人,女人,殘者,以及——身份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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