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圓胖老頭的眉毛往上一挑——
“教職?”他把菸斗從嘴裡拿開,“你說——教職?”
“是。”
“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拍桌子,那摞歪斜的書冊果然塌了兩本下來,他也不去撿,身子往前探著,一張圓臉上笑意更盛了。
“藤野君,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頭疼啊——上個月又走了兩個!那個教生理學的井上,徵兵令一來,第二天就去報到了,還有教藥物學的山田,這個更離譜,徵兵令還沒下來呢,自己先跑去報名了,說什麼“不能落於人後,有辱皇恩”——”
他說到這裡,菸斗往空中一指,臉上的表情忽的就變了。
“蠢貨。”
這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的,倒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軍部的那幫人也是蠢貨,把教師都徵走了,學生誰來教?學生教不出來,下一代的軍醫誰來當?下一代的軍醫沒有了,前線的傷兵誰來治?——他們只看得見眼前那幾杆槍,看不見十年之後的事,帝國需要士兵,不錯,但帝國更需要能培養士兵的人!”
他說得義憤填膺的,那隻手裡夾著的菸斗隨著話語一頓一揮,菸灰灑了一桌面。
沈既白聽著。
他聽出來了。
這位校長先生反對徵兵——到不是覺得徵兵不對,只是覺得徵兵徵到教師頭上太蠢了。
——換言之,他和軍部的那幫人不過是同一條船上吵架的兩撥水手,目的地是一樣的,只是對划槳的姿勢有分歧罷了。
不過,眼下這倒是個好訊息。
“話雖如此——”校長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語氣一轉,“教師也不是誰都能當的,飛鳥君,你想教什麼課程?”
他看向沈既白,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裡,精明的那幾分終於露出來了。
“隨便挑。”他補了一句,“反正現在缺人缺得厲害,像藤野君——本來只教解剖學的,現在還兼著國文和德語,一個人頂三個用,再這樣下去,我怕她哪天也倒了。”
沈既白掃了藤野嚴九子一眼。
她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被當作例子提起來這件事並不值得有什麼反應。
沈既白收回目光,看著校長。
他想了想。
他會什麼?上輩子——或者說,穿越之前——他是浙大歷史系和中文系雙修的學生,這兩樣東西,放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能用的上的——
“漢學。”
他說。
“中國的語言和文學。”
話音一落,他便知道自己踩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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