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君,你要教——漢學?”
“是。”
“中國的東西?”
“是。”
校長靠回椅背上,旋轉椅又發出了吱嘎的聲響,他把菸斗擱在桌上的一隻銅碟裡,十指交叉在腹前,看著沈既白,那張圓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了——
“飛鳥君,”他說,“你我是同胞,有些話我便不繞彎子了——”
“中國的文化,確實有過璀璨的年歲,這一點我不否認,漢字本來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論語》《孟子》我年輕時也讀過。”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但那是——以前。”
“你看看現在。”他的聲音平和,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就像在給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那般的,“甲午那一年,他們的北洋水師——號稱亞洲第一的——被我們打得片甲不留,庚子年鬧出那樣的亂子,八個國家的軍隊排著隊往裡開,他們連自己的京城都守不住。一個劣等民族——”
他用了“劣等”這個詞——說得很自然,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公認的事實那般的。
“——的語言,有什麼教的必要?況且——”
他笑了笑。
“再等些年頭,那塊地方,不就是我們的了嗎?到那時候,什麼四書五經、唐詩宋詞,還不是我們想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急什麼?”
屋子裡很安靜。
藤野嚴九子低著頭,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她聽出了校長語氣裡的那層意思。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白的性質變了。
從病態的白變成了另一種。
像一面牆一般的,什麼也透不出來。
但他的牙根在發緊,後槽牙咬著,咬得很用力。
他想罵人,想把這個圓胖老頭從椅子上揪起來,告訴他——你口中那個“劣等民族”,在你們還在樹林子裡鑽的時候,就已經鑄了青銅器、修了長城、寫了《離騷》。
你們引以為傲的文字,是從我們那裡借來的;你們供在神龕上的儒學經典,是從我們這裡搬過去的;就連你掛在牆上那幅字——“至誠”二字,都出自——《中庸》。
但他沒有罵。
罵了就完了。
罵了,他就不是一個“失憶的日本人”了。
他得忍。
他嚥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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