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先生想想看——秦掃六合,何等的氣勢,二世而亡;漢武逐匈奴於漠北,封狼居胥,可到了後來呢?天下三分,大唐盛極一時,萬國來朝,安史之亂後又是什麼光景?”
校長的笑容還在,但他在聽了。
“再往後,宋朝富甲天下,有錢,有人,有技術——火藥、印刷、羅盤——可被蒙古人打得南渡再南渡,明朝開國何等剛烈,“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到末了呢?闖王進京,清兵入關,就連現在的大清——”
他停了一下。
“入關時也是銳不可當的,二百六十年前,他們的八旗鐵騎是整個東亞最強的軍隊,而現在——校長先生剛才自己也說了。”
校長沒說話,菸斗擱在銅碟裡,一縷細煙還在嫋嫋地升著。
“每一個盛大的王朝,都以為自己會是例外。”沈既白說,“每一個都沒有成為例外。”
“這其中的教訓——為什麼盛極必衰,為什麼強不過三代,為什麼百萬雄師可以在十年之內土崩瓦解——對於我們的學生而言,這些難道不是比任何課本都有價值的東西嗎?”
“當我們的學生讀懂了關羽的忠義,讀懂了李世民的用人,讀懂了諸葛亮的鞠躬盡瘁——”他故意這麼說著,拉長著,看到他全然注視著自己,才終是安心說出了後半句,“他們會成為更好的人。更好的人,才能做成更大的事——這一點,不論放在哪個國家,都是一樣的。”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校長動了。
他身子往前一傾,兩隻手撐在桌面上,那張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鏡後面的一雙小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既白,目光比方才銳利了不止一個層次。
“飛鳥君。”
他的聲音也變了——
像是從陽春白雪,忽的變成了極地冰寒那般的。
“你方才那番話——“盛極必衰”,“每一個都以為自己是例外”——你是在說,我們的天皇陛下,我們的大日本帝國,也不會是例外?”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藤野嚴九子的臉白了。
沈既白看著校長。
校長看著沈既白。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那張圓臉忽然裂開了——老頭子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很大,肚皮一顫一顫的,金邊眼鏡都笑歪了。
“哈哈哈哈——好,好!”他一邊笑一邊伸手去拿菸斗,手都在抖,“別緊張,別緊張,我開個玩笑的。”
他把菸斗叼回嘴裡,吧嗒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來。
“我和那些一天到晚只會喊“天誅國賊”的迂腐之輩不一樣。”他擺了擺手,緩和了下剛剛的氣氛,“軍部裡那幫人,腦子全長在拳頭上了,一個比一個蠢。”
他又看向沈既白,這一回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飛鳥君,你的歷史很不錯嘛。條理清楚,引證有據,關鍵是——有自己的見解,這年頭能把歷史讀出味道來的年輕人,不多了。”
沈既白沒有接話。
“當然,”校長的語氣一轉,恢復了那種圓滑的公事腔,“口頭上說得好是一回事,真站到講臺上面對三十個學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畢竟是病了半年的人,又失了憶,這些話是真學問還是嘴上功夫,總得驗一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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