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日本當文豪》第十一章 家人(2)

作者:夢中昨夜·26天前

“父親走得早。”他終是開口了,“我十一二歲那年的事——甲午打完沒多久,又說要在什麼地方駐兵,我也記不清了,反正一張紙條送到家裡,他第二天就走了。”

“走之前還挺高興的,跟鄰居說什麼“男兒本當如此”——鄰居還送了一瓶酒,兩個人喝到半夜,唱軍歌,唱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

他忽的笑了一聲,可那笑容——他不好說。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訊息,沒有信,沒有骨灰——什麼都沒有。”

藤野嚴九子的筷子停住了,她沒有抬頭,但吃麵的動作明顯放緩了。

“母親呢?”沈既白問。

芥川龍一的手停了。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種笑是被釘在臉上的,取不下來的。

沈既白見過這種笑的,在前世的歷史影像資料裡見過的,在那些戰爭紀錄片中倖存者接受採訪時的臉上見過的——

怎麼說呢,大抵是那種,如果不是笑著的話,那些話,便永遠都說不出來了罷。

“母親在我十三歲那年走的。”他說,“去了大阪。”

他停了一下。

“……做什麼去了呢?”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在問別人,卻又像是在問自己,“一開始說是去工廠做工的,後來寫過一封信回來——只有一封——說那邊的差事很好,能賺很多錢,讓我在家好好照顧妹妹,等她賺夠了錢就回來。”

他抬起頭來,看著沈既白,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的,但卻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後來我才知道——也不是別人告訴我的,是我自己想明白的——那個年頭,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沒有手藝,沒有學問,去大城市能做什麼差事能賺“很多錢”?”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

“町上的人還說她偉大呢——說她是為了軍人的家屬們做表率,說那叫“報國奉公”——說國家需要女人們也站出來,用“自己的方式”為前線的將士們分憂——”

他沒有把話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沈既白已經聽明白了。

慰安——不,在這個時代的這個語境裡,他們連“慰安”這兩個字都還沒有發明出來。

他們管那叫“奉公”,管那叫“為國盡忠”,管那叫“軍人家屬的義務”——多麼乾淨的詞彙,多麼堂皇的外衣,把一層骯髒到極點的東西包裹在裡面,包得嚴嚴實實的,還要讓全社會的人一起鼓掌叫好。

沈既白的後槽牙又咬緊了。

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從男到女,從老到少——沒有一個人是被放過的。

男人去送死,叫忠勇;女人去賣春,叫奉公;孩子留在家裡自生自滅,叫“為帝國培養獨立之精神”。

——好一套天衣無縫的邏輯。

好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體制。

“你恨她嗎?”沈既白忽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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