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一敗塗地
林中東邊的巷子裡有個小小的烤串店，天藍色招牌上用最簡單的白色字型寫著“老舅燒烤”四個大字，歷經十幾年歲月洗禮，原本的鮮豔色澤早已褪盡，煙熏火燎的留著些許滄桑味道。
生意卻依然火爆，一如當年。
吃客們幾乎都是林中的學生，小店能熱熱鬧鬧經營十幾年，羊肉串有多美味自然不必說，價格低廉也是始終備受學生歡迎的原因之一。店內設施簡單，最樸素的桌椅板凳三三兩兩拼湊在一起，牆壁棚頂掛著常年難以去除的油膩，牆角堆放著一箱箱綠瓶啤酒，夏天就扔進冰櫃裡冰一冰，冬天只需在門口放上片刻，一口下去，能從喉嚨一路拔到胃裡，再回過神來，滿嘴的牙齒都在格格打顫。
羊肉切得薄薄幾片，肥瘦紅白分明，早就用細長的鐵籤子穿好，備在一旁碼得整整齊齊。亮紅的炭火上翻滾幾下就開始滋滋冒油，未等灑調料便已經香味四溢，火候掌握得又精又準，不早不晚的時候，一把肉串扇子樣嘩地散開，在旁邊的調料盤裡滾上一滾，均勻地粘上精鹽孜然花椒麵辣椒粉，再回到爐火上翻個個，微焦的肉片邊緣掛著亮晶晶的油汁，十米開外聞到都會流出口水三尺長。
一塊錢三串，十塊錢便大方地多送幾串，放在鐵盤子裡端上桌，配上一小碟五香花生豆幾瓶啤酒，約上好友，談談理想吹吹牛皮，聊聊隔壁班的漂亮姑娘和球場上閃耀的少年，最愜意的時光也不過如此。
這滿屋子讓人沈淪的煙火氣息，讓小店早就成了林中學生們約定俗成地的據點，送走一屆惆悵的畢業生，又迎來一屆興奮的新人，周而覆始，年年如故。
在我們讀高中的那幾年，老闆還是個壯碩的中年人，聲音洪亮，腳底生風，一頭在八十年代很流行的時髦小卷發，一撇修飾得很講究的小鬍子，讓他看上去不像個烤串的小老闆，倒像是個隱匿於市井中的神秘高人。
我們不知道老闆的姓氏，卻因為這店名，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叫他一聲“老舅”，歷經幾代學生，這個叫法卻從未變過，也沒人覺得不妥。
推門進到店裡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正在燒烤爐前忙得熱火朝天的老闆。
十餘年過去，昔日的壯年男子如今已是鬢角染霜，肩背微曲，眼角唇邊皺紋也深了幾道。令人安慰的是，他的精神依然矍鑠，烤串手法也沒有絲毫遲緩，一雙手翻飛如蝶，在紅彤彤的炭火上行雲流水一般製造著不變的美味。
他抬眼看過來，眼中掠過片刻的意外，緊接著特別自然地招呼了一聲：你回來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惹得我心頭一熱。
你回來了。
就像是家人，就像是駐守在此地的某種執念，提醒著你，還有些東西不曾改變，也未曾離開。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會記得我是哪一屆的學生，但他知道，我曾在這裡駐足，也曾從這裡離開，我再次回到這裡，循著記憶，追著放不下的曾經，就像這些年無數過往的畢業生。
他對著一張張叫不出名字的熟悉面孔，只需一句“你回來了”，瞬間就能開啟通往過去的大門。
先給你烤十塊錢的串兒？老闆用圍裙搓了搓手上的調料粉。
還有兩根雞脖子！多放辣椒。我趕緊補充。
老闆笑得眼睛瞇起來，說：還是好這一口啊？
我也笑：誰讓老舅烤的雞脖子太好吃呢，走哪兒都沒這味兒，念念不忘嘛。
這個馬屁拍得服帖，老闆一高興跑去旁邊櫃子翻騰半天，掏出個口杯放我桌上，說：來，請你喝一口，天兒冷，來點白的暖和暖和。
喲，這酒竟然現在還有？我驚訝地瞪著秀水泉的二兩半口杯，跟上高中的時候一模一樣。
老闆十分開心，說：早就不生產了，我是前幾年專門囤了幾箱。
他看著我，皺紋漸深的臉上生出幾分感慨：就為了給你們這些走了又回來的學生留著。
感性的人最怕遇到性情中人，我眼睛有些發熱，趕緊低下頭掏手機，拍了張小店和秀水泉的照片發給大飛，藉此掩飾自己微微波動的情緒。
老闆善解人意地轉身去烤串兒，後背對著我：先吃點花生，喝一口，暖和，今年冬天是真冷，奔著零下五十度去了。
或許是像我這種畢業十多年回來的也算少數，或許是歲數大了容易感慨，老闆的話比當年多了不少，一邊烤一邊自顧自地念叨：你們這些學生啊，先不說酒量怎麼樣，可是一個比一個敢喝，這麼多年在我店裡喝多被扛出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也就是平時學校管得嚴……每年一到畢業的七八月份，那真是誰都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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