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怒罵：滾！
老闆笑著打圓場：開車就少說兩句吧，以後有機會一定回來啊，老舅請你吃串。
大飛：行行，那必須的。
他想了想，又說：老舅，你幫忙看著點我媳婦兒啊，她那小酒量，幾口就能把自己撂倒，回頭家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掛了影片，老闆有些遲疑，最終還是沒忍住好奇，問道：原來你倆成一家子了？
我笑了一下：其實我也沒想到。
我心中百感交集。不能否認，大飛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跟他領證也不存在不情不願，我們相識已久，從少年到成年，對彼此的熟悉程度幾乎與家人無異，兩個人能走到一起，說起來也是件盡如人意的事情。
可是，我這一笑為什麼不是由衷的喜悅呢？
這完全無意識的一笑，似乎輕易就暴露了內心的微妙波瀾。
老闆端著一把烤好的羊肉串兒和兩根雞脖子放我面前，又順手幫我拉開了口杯的拉環，意味深長地說：慢慢吃，慢慢喝，我這小破店兒，歲數小的來了都愛往後看，歲數大的都愛往前看，不過別管往哪兒看，出了這門，該咋樣還是咋樣。
我失笑：老舅，您這是說我歲數大唄？
老闆趕緊改口：你這學生以前老實巴交的，現在也學會挑理了。
我故意斜著眼睛挑釁：真的假的？您還記得我以前啥樣？
老闆笑說：當然記得，我還記得有那麼幾年，一到快春節的時候，就有個帥哥跟你一起過來，那會你話不多，多數時間都是聽他說，你倆長得還挺有夫妻相的，我還以為你們……
話突然剎住，大概是意識到有些許不妥，老闆知趣地閉上嘴，揣摩著我的表情變化。
我自嘲地笑了笑：那些年，我何嘗不認為我們……
可是……我垂下頭，扯了一片羊肉片咬在嘴裡，沒頭沒腦地輕聲說：這次，他應該會回來的吧？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問誰？是自己，還是老闆。
不管是誰，沒人能給我答案。
肉串還是當年的味道，酒也是當年的烈酒，一口下去，全身的細胞都在頃刻間沸騰起來，火辣辣地一股勁往腦袋裡猛衝，鑽到頭頂又咚地墜落下去，掉進久遠的記憶裡，濺起漣漪無數。
就是在這家小店，就在2000年的那個亂紛紛的夏天，我曾做出一個對自己至關重要的決定，那是我第一次不顧一切的勇敢，是我第一次不計後果地拋下了要命的自尊。
就在那個夏天，我親手改寫了自己的命運軌跡。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因為長途跋涉的勞累，也因為這依然猛烈的老酒。
記憶卻愈發清晰起來，往事一幕幕蜂擁而至，碎裂成無數個片段，逐一定格在高中畢業前後的那個夏天。
2000年的七月七日，全國高考正式開始。考場外擠滿了憂心忡忡的家長們，數公里之外都聽不到車聲和小販的喧鬧，我們就在這些家長的目光中逐一走進戒備森嚴的學校大門，也說不出是緊張還是繃了太久終於迎來這一刻的輕鬆。
進入校門前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才發現惡人強正隔著鐵門召喚我。年輕的班主任顧不上許多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勁握了握，“別緊張啊千萬別緊張”連著囑咐了三四遍，才又焦急地去尋找其他同學。我懵頭懵腦地往考場走，再回頭看看惡人強的臉，明明看著比我還緊張呢……
七月九日下午，高考結束，天氣炎熱，夏蟲長鳴。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校門口樹蔭下恭候女王陛下的到來，看著從三輪車上跳下來的老媽，笑嘻嘻地迎過去，說老媽你真沈得住氣，不讓你考試的時候來你果然沒來。老媽指著嘴角因急火攻心生出的一串水泡說：沈得住個屁！我都連著三天晚上睡不著覺了！
七月十日，我拿著估分結果回到宿舍，心如死灰。老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估出的成績，不敢把話說得太重，卻又掩飾不住眼底的失望，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估得太保守了？數學怎麼可能才五十多分？要不……再重新估一次？我面色灰敗地撲通倒在床上，一句話都不想說，心情低落到只想把自己活埋掉。同宿舍幾個人無一例外都是同樣表情，學霸之家集體陣亡，敗相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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