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猶豫再三終於開口，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讓我難免會猜想，他到底是被什麼樣的決心推著來的，已經可以不顧及我們之間多日來的窘境。
他說：要不……我們約定一個分手時間。
我沒聽懂。
他急急地解釋：就是，在L大的時候我們在一起，哪怕提前說好分手的時間，畢業？或者兩年，甚至一年都可以……我不在乎你心裡想著別人，只要在學校的時候，我們能在一起就行。
他表達得很混亂，但我終於明白了。
我大吃一驚，竟然還有這種操作？！
沒等我回答，004又急切地說：你先別一口拒絕，好好考慮下，行嗎？這段時間我沒有聯絡你，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可越是痛苦我就越清楚，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你。我們之前相處得一直很開心，這證明你也不討厭我，對不對？那不如我們試試，我不會干涉你跟他聯絡……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接受。
言外之意，他甚至可以與另一個人共享我的感情。
樓前的風涼颼颼，我的冷汗卻要流下來。
他在強調肯為我做出的最大犧牲，甚至是自取其辱也在所不惜，因為，他很在乎我。這就是他反反覆覆急於表達的。
我應該感動嗎？不不，我並不認為是這樣。
非但沒有感動，我甚至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懼。
這不是愛情，這只是可怕的佔有慾。
愛情不該是這個樣子，至少在我看來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我後退了一步，說：004，我從來都沒討厭過你，只是……
004熱切又疲憊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他有些強硬地打斷我：別急著下結論，明天就放假了，這一個月你冷靜地想想，開學再告訴我答案，好麼？
生怕我再開口就要回絕一樣，他連再見都沒說，匆匆忙忙轉身走了。
究竟誰才是需要冷靜的那個啊？我看著他倉促離開的背影，無語到家。
大一那年的寒假，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春運。
在此之前，這兩個字對於我來說只是會在每年固定時間出現在《新聞聯播》中的畫面，車站裡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站臺上扛著碩大編織袋的農民工，每一年都在遞增的客運量數字……僅此而已。
我甚至對這個逐年增長的數字並無概念，幾千萬？還是幾億，對於十幾年都生活在邊陲小鎮的我來說，很難被觸及神經。
然而，當我親身投入到這場一年一度規模無比浩大的人類遷徙活動，才算真正見識了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百般滋味。
人，到處都是人，站前廣場、候車室、站臺上，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的人，如同緩慢移動的岩漿，熱氣騰騰地塞滿了每一個角落。人們擁擠著，高聲叫喊著，各種氣息與方言混雜在一起，他們從天南地北短暫匯聚一處，又馬不停蹄地向著不同的方向蜂擁而去。
車廂裡到處都是人，他們精準地利用每一個看上去已經無法再容下任何固體的狹小空間，推了又推，擠了又擠，將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絲袋子、紙殼箱、揹包、裝滿食物和水的大塑膠袋一次次神奇地將空隙填滿，就像是在證明火車擁有無限可能的容納量。
兩排相對座位之間的空間也輕易被人佔滿，站著的人以扭曲的姿勢靠著小桌邊緣，憑藉那一點點的支撐力緩解站立十幾二十個小時的疲倦，兩側坐著的人同樣難受，胳膊擠著胳膊，腿擠著腿，想要伸出去緩解一下酸脹的雙腳都無處安放。
能擁有這樣位置的人無疑是幸運的，那些要站在過道上度過漫漫長夜的人，不僅要在一次次到站時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上下車的乘客擠得叫苦連天，還要以早被折磨到消失殆盡的意志對抗深夜帶來的虛弱和睏倦。這個時候，能有一個靠近椅背側邊的位置都是好的，至少可以將胳膊拄在窄窄的椅背邊緣上面，拖住一次次因瞌睡而不斷垂下的沈甸甸頭顱。
上廁所成了一場極其需要勇氣和力量的艱難跋涉，想要穿越這段只有十幾米甚至幾米的距離，有一句歌詞大概可以用來形容——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然而，就當你歷盡千辛萬苦，不斷說著抱歉抱歉卻還是要小心承受著早已怨氣十足的乘客的不滿，終於從沙丁魚罐頭一樣滿滿當當的過道里殺出一條血路到達終點，這才如五雷轟頂地發現，連廁所這個不足一平米的小格子裡，竟然都塞了兩個虎視眈眈的佔領者，正帶著一臉絕不肯退讓的表情，毅然決然地堅守著他們的陣地。
因為太擁擠，乘務員無法及時清理不停被製造出的各種食物垃圾，瓜子皮、雞蛋殼、火腿腸的塑膠包裝膜、空牛奶盒子、香蕉皮蘋果核、沒喝完湯水的泡麵桶，燒雞和豬蹄被啃過之後吐出的碎骨頭……混雜著各種人身上的汗味、許久沒洗頭的油膩、腳臭、裹著胃火的渾濁呼吸，濃稠地瀰漫在那個封閉的狹長空間裡，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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