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他腦中的橡皮擦
林英雄出事了。
他騎著從少年時就一直痴迷的大玩具——一輛無比拉風的摩托車，伴隨著呼嘯的風聲，享受著極速帶來的激情與熱血，飛馳在北方依然覆蓋著冰雪的馬路中間，迎面撞上了一輛拉著滿滿貨物的重型大卡車。
然後他整個人就飛了出去，從此徹底飛出他剛剛開始習慣了的平靜美滿人生。
他昏迷了很多天，整整兩個月才脫離危險，但是，這場可怕的事故也讓他的大腦受到了難以想象的嚴重損壞。
興安頓了頓，說：他現在的智力基本相當於七八歲的孩子，以前的事差不多都忘光了。
我張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這飛來的橫禍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忽然覺得十分空虛和無力，又是那麼的不真實。
興安想了一下，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可他清清楚楚記得你的電話號碼，所以我想應該給你打個電話……雖然我也不知道給你打電話有什麼用。
我忘了最後是怎麼掛的電話，也忘了自己在電話中說了什麼。
我甚至沒有哭，事實再一次驗證，人在被告知突然的變故時，第一反應一定不是難過，不是哭泣落淚，而是不相信。
我不相信這樣的災難怎麼會降臨到我最好的朋友身上，不相信似乎總是精力過剩的他，怎麼能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智力只有七八歲的孩子，不相信人的記憶怎麼會消失，記憶又不是寫在紙上的鉛筆字，怎麼會用橡皮擦一擦就沒了？
甚至在掛了電話之後，我還是不相信。
陽光依舊燦爛，窗外綠樹紅花，世界依舊那麼安靜美好，怎麼會有人的生活被就此徹底撕裂，直至支離破碎？
那晚我一個人爬到頂樓坐了很久，才意識到我和林英雄真的是有段日子沒聯絡了，寄出的信很久沒人回，他也很久沒把電話打到宿舍，無比歡快地大喊一聲——傻瓜！幹什麼呢？
而我卻是如此粗心，粗心到這麼久沒聯絡，都未想到有什麼不對勁！
沒隔多久，我接到林英雄的電話，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熟悉，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陌生，空洞、含糊、遲疑，就像一個膽怯的孩子困在了成人的軀殼內。
車禍後的他，只會說你好、你幹啥呢、好吧、再見等幾個屈指可數的乾巴巴詞彙，每次通話時間都不長，因為他總是無話可說，多數時間都在沉默著等我開口。
我試著詢問他的身體狀況，他卻很難理解我的話，也無法清楚地表述他想說的內容，他只是一次次撥通我的電話，如同一種本能。
因為這場車禍，他丟了工作。而他本應水到渠成地在單位做個小頭頭，過著殷實的生活。
現在，一切都毀了。
你說他能好起來嗎？我問大飛。
大飛抽著煙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回答，最終只是把燃盡的菸頭掐滅，用力扔到了奔騰而去的黃河水裡。
是啊，他怎麼會知道答案？
這個孫子。大飛說：忘得真他媽乾淨，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可是他居然能記得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卻沒有看我。
我看著夜色中的河水，笑了笑：如果能讓他好起來，我寧可他把我忘得乾乾淨淨。
興安說，林英雄的大部分記憶消失了之後，卻唯獨對數字特別敏感，也不知道是被搭上了哪根弦兒。而這一神奇的變化，在我這裡確實得到了驗證。
某次通話，我告訴林英雄我的手機號，我說：你拿張紙、拿個筆，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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