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們三個幾乎在同時毫無徵兆地醒來。
酒保吃力地仰頭看我,它用小小的爪子扒了扒我的手,把下巴墊到我的手腕上,眼中忽然流露出跟人一樣的情感,滿滿的都是眷戀和不捨,對我,對這個它短暫停留過的世界。隨後,微弱的光開始從它的眼底慢慢流逝。
我的心驟然揪緊——是告別的時候了。
我的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它小小的身軀在我手心裡開始一節一節變得冰冷而僵硬。
酒保離開的時候,我忽然有種錯覺,似乎我生命裡一部分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也飄飄忽忽地隨之而去了。
你什麼也留不住。一個冷酷的聲音在告訴我。你連一隻小狗都留不住。
你的朋友已經離開,你身邊的這個溫柔的男友也即將離去。
在這座流浪的城市,你終將一無所有。
酒保的死沒能讓越來越灰暗的日子就此結束。
相反的,工作開始變得越來越艱難。
記者站的週會上,主任宣佈了兩件事。第一,重新調整分組。其實還沒等宣佈完調整結果,我從某些人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臉上就已經猜到了結果——我和師傅被劃分到了不同的組。
我想起師傅曾經說過的話:你早晚得相信,有些人就是壞,純粹的、損人不利己的壞。自己賺不到錢,但看到別人賺錢也會不舒服。所以,即使他自己得不到什麼好處,也要想方設法去壞別人的事。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我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仍在微笑的那幾張臉,只有說不出的厭倦。
第二件事,廣告費的提成從之前的百分之三十變為百分之十五,而且,要按季度發放。
憑什麼?恐怕不止一個人想這麼問,卻沒有一個人問出來。
憑什麼?憑你就是個臭打工的,憑你就在人家屋簷底下,領導想怎麼改就怎麼改,你不高興?可以滾蛋啊,就這麼簡單。
沒事,別擔心。散會的時候師傅小聲跟我說:我會在私下裡儘量幫你。
我站住,很誠懇地回答: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人不能總是依賴別人,無條件地接受別人對你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的重負,怎麼好讓別人再為你多負擔?
師傅能幫我到這一步,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午飯時有好事的人坐過來,故作神秘地在我耳旁八卦:小蘇,你知道昨晚加班時給你師傅打電話的是誰不?是他女朋友,聽說是師大的博士生,長得可漂亮了,家裡特別有錢,就等著畢業後結婚呢。
沒等我回答,另一個好事者也湊過來:有錢怎麼了?小丁家境也不錯啊,父母都是二院的返聘專家,家裡好幾套房呢。要我說吧,這女博士也得上點心,趕緊結婚得了,萬一到嘴的鴨子被別人搶了呢?現在的小姑娘可不得了……誒?你說是吧小蘇?
跟我有關係嗎?我抬頭看看兩位,儘量以淡然的語氣問道。
我太明白她們什麼意思了,我也很清楚,她們的好心情來源於調整分組的結果,這個結果帶來的愉悅感,甚至讓她們暫時忘卻了縮減提成的壞訊息。
我氣得肺都要炸掉,很想像電視劇裡那些伶牙俐齒能懟得人一楞一楞的女主角那樣,逐字逐句地反嗆回去,可是我的怒氣堵在胸口,卻一句像樣的反唇相譏都說不出來。
果然還是年輕啊,我沮喪地想。
晚上師傅請我吃飯,爆出一個真正的大八卦。
你知道為什麼提成會減半?他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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