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周大勇叫他。
陸離收回目光,今晚我住工地。
安頓他的工棚之前,他先在工人宿舍區撞見了一個熟人。
鴨舌帽,瘸腿,蹲在宿舍門口的小馬紮上,面前攤著一塊藍布,布上一堆銅錢瓷片,正跟一個工人討價還價。
這枚康熙通寶,品相一般,兩塊。
劉哥,五塊,五塊就賣。
兩塊五,頂天了。你這錢讓泥水泡了三百年,字都酥了。
劉三。陸離在後面叫他。
柺子劉一回頭,鴨舌帽底下的眼睛眨了眨,隨即咧開嘴:陸老弟?你咋來了!
你不是說南邊活兒多嗎?
這就是南邊啊。柺子劉理直氣壯,開封在南陽東北。我先往北走走,再往南,繞個彎,懂不懂?
陸離懶得拆穿他。蹲下來掃了一眼藍布上的貨:工地上收舊貨,苗警官知道,先辦你。
我這是廢品回收,保護文物。柺子劉把藍布一收,湊近了,聲音壓下來,老弟,你來得正好。我收著個東西,你幫我掌掌眼。
他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開啟,是半塊青磚。
磚一拃長,磨得圓了邊,上頭刻著字,刀口很舊。陸離就著手電光看,認出四個字:崇禎拾伍。底下還有倆字,磨得只剩半邊,像個字。
哪兒收的?
坑邊篩土的工人那兒。柺子劉眨眨眼,五塊錢。
陸離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崇禎十五。他在師父的書上讀到過這個年號開封府的事,讀到的那一頁,他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不想吃飯。
磚先放你那兒。他把布包推回去,別賣。
讓你別賣就別賣。
當夜,陸離睡工地工棚。
半夜,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種說不清的醒,像有人把他從夢裡輕輕推了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
嗡嗡的。從地底下來,從腳底板上來。像一整條街的人在底下說話,哭不像哭,唱不像唱,一層裹著一層,密密麻麻,把黑夜填得滿滿當當。
小四川沒誇張。三個工人誰都沒誇張。
陸離在床上躺了一分鐘,起來,披衣裳,拎起手電,出了工棚。
基坑沒有燈,黑著。他順著坡道下去,手電光柱在黑裡一晃一晃。越往下,那聲音越清楚,也越不像聲音,像整個大地在低聲唸經。
到坑底,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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