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苗把三個工人叫到工地辦公室,一人一碗熱水,開始做筆錄。
這是他壓箱底的本事。小本子,鋼筆,問話不急不慢,時間、地點、先聽見啥後聽見啥,一條條記。
三個人,三個版本。
小四川說聽見哭,幾千人哭,還有水聲。老魏說聽見唱戲,咿咿呀呀,腔調老得很,不像收音機裡的。開卷揚機的趙大個子說聽見喊名,喊的誰沒聽清,反正一聲一聲,跟喚魂似的。
看見沒。老苗把本子轉給陸離,三個版本,對不上。典型的集體暗示,一人先說,後面人添油加醋。
是不一樣。陸離把本子轉回去,可有一樣是一樣的。
水聲。三個人都提了水聲。陸離說,趙大個子說喊名像隔著一層水,老魏說戲腔裡裹著水響,小四川說哭聲從腳底板上來。苗警官,這坑底,是不是滲水?
老苗沒接話。他幹了二十多年刑偵,最怕的就是這種對不上的供詞裡有一條對上的。對上的那條,往往就是案眼。
滲水是常事。他合上本子,開封地下水位高。
上午,文管所的鄭老師來了。
六十來歲,花白頭髮,舊中山裝,眼鏡腿拿膠布纏著。他是被工地請來斷代的,一下基坑就挪不動步了,蹲在坑底那截老街上,拿手輕輕摸那些青磚,跟摸小孩的臉似的。
明磚。崇禎前後的。他站起來,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你們這一挖,把一段中山路挖出來了。明朝開封府的中山路。
周大勇在旁邊搓手:鄭老師,那這工期……
工期工期,你就知道工期。鄭老師瞪他,這底下是六層城!戰國的大梁,唐的汴州,宋的東京,一層摞一層,全世界獨一份!
那您說咋辦?
回填。鄭老師說得斬釘截鐵,搶救性發掘,我們現在沒人沒錢沒條件。倉促挖開,風一吹,太陽一曬,這些磚木結構全酥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填,做記錄,留待將來。
陸離在旁邊插了一句:鄭老師,崇禎十五年,開封府是不是發過一場大水?
鄭老師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書上看的。
崇禎十五年,九月。鄭老師的聲音低下來,黃河決口,水灌開封。城裡三十七萬人,水退了,剩下不足十萬。
工棚裡靜了。
屍首呢?陸離問。
埋的埋,燒的燒,更多的是埋不及燒不及的。鄭老師指著腳下的基坑,水帶著泥,泥埋了城,城埋了人。這一層淤土三米厚,三百年,沒人動過。
陸離點點頭,沒再問。
他心裡那條線連上了。崇禎十五年的磚,淤了三百年,一朝挖開見天。老輩人講,冤死的、淹死的、沒人收屍的,氣不散,聚在原地。你把它捂在土裡三百年,它睡它的;你一朝挖開,探照燈照著,機器轟著,它醒了。
挖開這個坑,等於第二次決口。
中午,陸離去找柺子劉。
柺子劉住在工地邊上一家小旅社,三塊錢一天的通鋪。陸離進門的時候,他正把那半塊字磚用紅布包著,往床底下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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