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泰安東平,張神婆的香堂裡,爐子燒得通紅,人卻涼了半邊。
張神婆躺在裡屋的床上,蓋著一床藍布薄被,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三天了,她就是這麼個睡法:有呼吸,有體溫,就是叫不醒。
香堂的規矩,走陰的人不能驚動。門外供桌上三炷香續了又續,插香的人手抖,香灰落了一桌子。
於家兩兄弟坐在外屋,誰也不看誰。
他們是請張神婆走陰的主家。於老太爺上個月沒了,死前藏了一筆錢,沒交代放哪兒。老大說要翻祖屋,老二說祖屋動不得,兄弟倆差點動手,最後商量:請神婆下去,問老爺子一句話。
神婆接了活,當天晚上就了。下去,就沒回來。
劉先生。於老大開口,這都三天了,人要是……我們擔得起嗎?
被叫劉先生的人坐在牆角,鴨舌帽壓得低低的,一條瘸腿往前伸著,聞言乾笑了一聲:擔不起也得擔。神仙顯靈不顯靈,全看香火到不到。
這人姓劉,江湖上都叫柺子劉。他在這樁事裡的身份是引薦人:於家託人找明白人,他拍著胸脯說東平張神婆,走陰問話,靈得很。如今神婆躺下了,他算是把自個兒給搭進去了,走又不能走,跑又不仗義,只能窩在牆角抽悶煙。
劉先生,於老二也開了口,聲音比老大低,我媽說了,神婆要是醒不過來,她明兒就報官。
報官?柺子劉的眼皮一跳,報官說啥?說人睡著了醒不過來?
說我們請了個神婆跳大神,把人跳死了。於老二說,這官司,你跑不掉。
柺子劉的煙嗆了一口,咳嗽半天:你,你們於家,這是過河拆橋啊。
橋還沒過呢。於老二說,你先想想,怎麼把我爹的事問出來,再把神婆弄醒。兩件事,一件辦不成,你就等著吧。
柺子劉窩在牆角,煙也抽不下去了。他盤算著,實在不行,就先跑路。可他這瘸腿,跑也跑不快,再說,把人家神婆跳躺下了自己跑了,這名聲,往後在道上就沒法混了。
煙抽到第三根,裡屋傳來一個聲音。
奶奶。
很小的聲音,又輕又直。
玄哥兒坐在奶奶床邊,三天了,他沒離開過。十歲的孩子,瘦小,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誰勸他去睡會兒,他就抬頭看人一眼,看得人心裡發毛,然後繼續坐著。
奶奶。他又說了一聲,有客人來。
柺子劉掐了煙,湊過去:娃,你說啥?
玄哥兒不看他,看著門:有客人來。從南陽來。
柺子劉一愣:你咋知道南陽?
玄哥兒不答了。他把奶奶的手往被子裡掖了掖,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柺子劉是第二天一早等到的陸離。
他連夜捎了信回南陽,陸離坐了半宿的火車,天亮到泰安,直接撲到香堂。進門先被香火味嗆了一口,然後看見裡屋床上躺著的人,床前坐著個孩子,牆角蹲著個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