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陸離把老城廂這片弄堂,走了整整一天。
他帶著一張紙一支筆,每走一條弄堂,就畫一筆。畫到傍晚,紙上的線密密麻麻,像一團解不開的線頭。
柺子劉湊過來看:這畫的是啥?
地圖。陸離說,你看這兒,這條弄堂通著那條,那條通著第三條,可第三條是個死衚衕。你從第一進來到死衚衕,得原路退回,可你退回的時候,岔口多,一步走岔,就繞進另一片。
那就是迷宮。
迷宮。陸離說,老城廂的弄堂,本來就繞。當年建的時候,是順著河道、田埂建的,不是按棋盤建的,彎彎繞繞,全上海最繞的地方就在這兒。如今拆遷拆了一半,新砌的牆一封,好幾條通的路斷了,等於把迷宮的路又改了一遍。
那你這張圖,能走出去?
陸離說,我白天走了一天,摸清了。可昨夜,我沒圖,摸著黑,跟著一盞燈走了一夜。
他頓了頓,看著那張地圖:劉三,你說,老城廂的弄堂,能讓人迷路,我知道。可我昨夜,不是迷路。我是走不出去了。我明明一直朝著燈走,可我就是走不出去。
燈是假的?
燈是真的。陸離說,我看見它了。可白天那兒是牆。
陸離把地圖摺好,又從包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枚老式指南針。他放在手心,看了一會兒。
劉三,他說,你信不信,這弄堂裡,指北針都指不對?
陸離蹲下來,把指南針放在弄堂的磚地上。指標晃了晃,停在偏西北的位置。他換了個地方,又放了一次,指標這回偏到了東北。
老城廂地底下,陸離說,埋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暗河、下水道,還有解放前拉的電線。鐵的東西多了,磁就亂了。人走夜路,靠的是方向感,方向一亂,腦子跟著亂,越走越暈,就覺得自己在打轉。
你是說,鬼打牆是磁鬧的?
一半。陸離站起來,另一半,是這弄堂真的能讓人迷路。迷宮加磁亂,再加深夜沒人、路燈稀,人一慌,就廢了。他頓了頓,可那盞燈,磁亂解釋不了。燈是真的,我看了一夜。
那燈是啥?
陸離沒答。他把指南針收好,望著弄堂深處,說:我還沒弄明白。可我想弄明白。
下午,陸離去敲了牆那邊那棟老樓的門。
樓裡住著的老太婆,姓周,七十八了。她開門看見兩個生人,警惕地打量了半天,聽說陸離是看事的,反倒請他進了門。
你們是來勸我搬的?周阿婆問。
不是。陸離說,我就是想問問,這片弄堂的事。
這片弄堂,周阿婆倒了杯水,住了幾十年了。老鄰居一個個搬的搬,走的走,死的死。就剩我,還有樓裡兩戶,走不動了。
牆那邊那個位置,陸離指了指,原來住的是誰?
牆那邊?周阿婆想了想,哦,那是王阿婆家。王阿婆,孤老,無兒無女,老伴兒走了十幾年了。她門口掛了盞門燈,說是給夜歸的人照路的。老弄堂的老規矩,家裡有人,門口就亮燈。
她人呢?
去年冬天走的。周阿婆說,走的時候,一個人,屋裡冷。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人都硬了。居委會來收的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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