柺子劉說,都淹死了,都死在聽過號子聲之後。
陸離蹲在河沿,抽了半根菸。抽完,他讓老高帶他去閘口,實地聽了一回。
白天,號子聲自然沒有。可老高領著他蹲在閘口,指給他看:冰層底下,水流頂著冰面,咔嚓,咔嚓,一下一下,慢悠悠的,隔遠了聽,真像有人喊號子。纜繩掛在樁上,北風一灌,嗚嗚地顫,也像人哼。
老工程師講過,這叫共鳴。老高說,冰裂的聲,加纜繩的聲,加碼頭的迴音,湊一塊兒,夜裡聽著,就是號子。
陸離蹲在那兒聽了半天,冰裂是咔嚓,纜繩是嗚嗚。合起來,是個的底子。老高叔,你這話,有道理。
那你說的那層水聲呢?老高問。
水聲不是咔嚓,也不是嗚嗚。陸離說,是咕嘟,咕嘟,像人憋著氣,在水底下哼。這個,冰裂給不了,纜繩也給不了。
那它是啥?
陸離沒答。他望著河面,看了很久,說:我師父說過一句話。他說,水這東西,存得住聲。人掉進水裡,喊一聲,那聲就存住了。存得住,就放得出。
放給誰?
放給下一個,往水裡走的人。陸離說,所以老輩人講,別在水邊喊名字。你喊一聲,河就記住了。記住的聲,攢多了,就成號子了。
老高沒接話,蹲在閘口,把棉襖裹了裹,覺得後脊樑發涼。
劉三。他說,你說,水鬼找替身,圖啥?
圖超生唄。柺子劉說,溺死鬼要找替身,找到替身,它才能投胎。
那要是不用投胎呢?陸離說,要是有人,需要呢?
柺子劉眨眨眼,沒接話。
水鬼找替身,是民俗。陸離把菸頭摁滅,民俗這種東西,能殺人。可殺人的人,不一定信民俗。他只是借民俗,蓋自己的刀。
你是說,那號子聲,是人造的?
號子聲我還沒查明白。陸離說,可那倆人的死,太像水鬼找替身了。像得,像是誰照著這個本子,排的一場戲。
夜裡,號子聲又響起來。
這回,陸離沒去三岔河口。他帶著玄哥兒,蹲在河聲居後牆外頭。
酒館打烊了,魯禿子在屋裡,燈亮著。陸離聽見屋裡傳來一陣聲,不是說話,是燒紙的聲,還有低低的唸叨,聽不清。
玄哥兒貼著牆根聽了半天,小聲說:哥,他在唸叨。
唸叨啥?
聽不清。玄哥兒說,就聽清幾個字,反反覆覆的:不是我收的,是水收的。不是我收的,是水收的。
陸離蹲在牆根,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水收的。他低聲說,他連自己,都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