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自己走回家的喜神,進了白沙村,就再沒出來。
陸離趕到白沙村的時候,村口已經圍滿了人。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抱著孩子,全堵在一戶人家的院門口,七嘴八舌。
屍變!
喜神回村了!
那是老六家的小子!他不是死了嗎?
陸離擠進去,看見院子裡,一個年輕人坐在門檻上,灰頭土臉,身上的黑袍扯破了,臉上的黃紙符沒了,露出底下一張活生生的臉。他正捧著碗,大口大口喝粥。
圍觀的村民,又怕又好奇,隔得遠遠的,沒人敢靠近。
老六家的小子喝完了粥,把碗一放,抬頭看見陸離,愣了一下:你是誰?
過路的。陸離蹲下來,你是礦上那個?
我是。年輕人說,我叫滿倉,白沙村的。礦上塌方,我被埋了,後來……我就記不清了。
你記不清你死了?
我記得我被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疼得厲害。滿倉說,後來有人給我灌了一碗苦藥,我就睡過去了。再醒過來,就是半夜,聽見有人搖鈴,我走在一隊人中間,身上罩著黑布,臉前面貼著紙,我說不出話,也動不了,就知道跟著前面那個搖鈴的,一步一步走。
那你咋醒的?
走著走著,藥勁兒慢慢退了。滿倉說,我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越跳越響。我試著動手指頭,能動。我就把臉上的紙扯了,把腰上的繩子掙斷,趁著天黑,往家的方向跑。我沒敢出聲,我怕他們把我當屍變了,燒了我。
你跑了一夜?
跑了一夜。滿倉說,天亮才到家。我娘一見我,當場就厥過去了,醒了抱著我哭,說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陸離看著他,心裡那根弦,慢慢鬆下來。
人活著。不是屍變。是假死,是藥勁兒壓著,半路醒了,自己走回來了。
跟向九爺五幾年丟的那具,一模一樣。
滿倉他娘抹著淚,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礦上塌方,埋了七個。她說,拉出來的時候,滿倉是最後頭一個。礦上的大夫說,沒氣兒了,讓拉回家。我們託人求向九爺,求他老人家破例,把孩子們趕回來。向九爺來了,挨個看了,說,這七個,都是橫死的,該趕。滿倉他爹問,滿倉還有氣兒沒?向九爺說,沒了。
他看過了?
看過了。滿倉他娘說,他挨個掀開看過,他說滿倉嚥了氣,是死的。我們信了。
陸離沒接話。他望著院子裡那個喝粥的年輕人,又想起向九爺蹲在破廟裡的樣子。
向九爺趕了四十年屍,他看不出滿倉是假死?
滿倉。陸離走過去,問,你在礦上,是幹啥的?
放炮的。滿倉說,我管炸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