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埋的時候，傷在哪兒？
腦袋。滿倉摸了摸後腦勺，後腦勺讓石頭砸了一下，當時就懵了，後來就不省人事了。
你昏迷了多久？
不知道。滿倉說，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路上了。
陸離蹲下來，又問了幾個問題：疼不疼？頭疼不疼？記不記得礦上塌方那天的事？滿倉一一答了，除了後腦勺還隱隱作痛，別的都清楚。
你這不是死了。陸離站起來，對滿倉他娘說，是被砸昏了，又灌了安神的藥，昏死過去。礦上的大夫驗得不仔細，當成死了。向九爺趕屍，趕的是的喜神，他看你不喘氣，就當你死了。
那……那我們家滿倉，算是白死了一回？
沒白死。陸離說，他活著回來了。這比啥都強。
向九爺是第二天傍晚，才到白沙村的。
他到的時候，滿倉正坐在院門口劈柴，看見他，放下斧子，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九爺。滿倉說，你把我趕回來了。我活過來了。
向九爺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個活生生的年輕人，看了很久。他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你……活過來了。他說。
活過來了。滿倉說，九爺，我聽我娘說了，是你破例趕的。你把我從礦上趕回家，我就活過來了。
向九爺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轉身，走到院牆外頭，蹲下來，半天沒說話。
陸離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向九爺。他說，五幾年那回，丟的那具，也是這麼活的。
你其實知道。陸離說，你知道他們是假死。你趕屍趕了四十年，一具活人跟七具死屍走在一起，你聞得出來，看得出來。可你當年不說，這回，也不說。
向九爺的嘴唇動了動，說：我說了，又能咋樣？我五幾年那回，要是說了那後生是活的，人家就得問我，你為啥把活人當死人趕。我這行的根，就斷了。我這回要是說了滿倉是活的，礦上那七個，家屬就得鬧，說人還沒死透，你們就給埋了。我扛不起這個。
所以你把他們當死的趕。
我當他們是喜神。向九爺說，趕屍的規矩，喜神就是喜神。喜神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它就是該回家的。我趕它回家，它到家了，是活的，是死的，那是它自己的命。
陸離蹲在他旁邊，半天，說：向九爺，你這賬，還上了。
啥賬？
五幾年那回，你把活人當死人趕，欠那後生一筆賬。陸離說，你記了四十年。這回，你把滿倉當喜神趕回來，他活著到家了。一樣的路，一樣的賬，這回，你還上了。
向九爺蹲在院牆外頭，望著白沙村的炊煙，沒說話。
半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還剩六個。他說，我得把它們趕回去，入了土，我這趟，才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