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抬起頭,用一種“你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眼神看著他:
“你?你那叫挾持?你連大管家的面都沒見著,人家女巫是大搖大擺走進去的,火球燒旗,手到擒來,騎士和傳教士反應過來之前人已經抓著大管家跑了。你呢?你在傳達室裡喝了兩天肉湯,最後灰溜溜地翻牆出來的。還‘我的計劃’,人家執行得漂亮,你執行得——”
“去你的。”
林恩面不改色地打斷了它,“雖然她實力比我強,但思路是一樣的。這說明什麼?說明我的戰略方向是對的,只是戰術層面受限於當時的客觀條件。”
“行了行了,戰略大師,”老黑翻了個白眼,“你先把‘客觀條件’。就是你打不過城堡的衛兵,這件事放一邊,我跟你說個更值得琢磨的事。”
“說。”
老黑收起了剛才那副調侃的嘴臉,尾巴也不搖了,狗臉上的表情認真了起來,它蹲坐在地上,兩隻前爪併攏,用下巴指了指鐵脊鎮的方向:
“你說,那幫教會的人是不是腦子有坑?他們剛抓到女巫的時候就地處決,後面哪來這麼多破事,礦山那邊,當場燒了,你連人都湊不齊,更別說劫法場,現在好了,非得押到鐵脊鎮審判,大管家不讓在本地燒人,互相扯皮扯了好幾天,結果另一個女巫趁這空檔殺上門來,把大管家綁走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繞這麼大一圈,圖什麼?”
林恩靠在橡樹上,嘴角微微翹起來,那種“我剛才說過我的戰略方向是對的”的得意還沒完全消下去,現在又加上了一種“這個問題我早就想過了”的篤定。
林恩把手揣進袖子裡,後背靠上粗糙的樹皮,用一種給小學生講課的語氣開了口。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政治問題。你看,教會和貴族,這兩個體系為什麼能共存到現在?你把它們的牌面攤開來看,教會人不多,但手裡有超凡力量,傳教士、審判官、附魔騎士,每一個都能打,貴族呢,有沒有超凡力量先不提,但絕對比不上教會,不然不會形成現在這種相互制衡的局面。但貴族的優勢也很明顯,掌握著整個帝國的經濟命脈,軍隊眾多,再加上北邊聽說一直在打仗,貴族手裡攥著兵權,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才維持住了目前帝國的平衡。”
林恩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虛虛畫了一個三角:“女巫是什麼?女巫是第三方,她們有超凡力量,但沒有軍隊,沒有土地,沒有經濟基礎,是散兵遊勇,但教會的邏輯是很清楚的,女巫和傳教士,本質上都是使用超凡力量的人。
區別只在於,傳教士的力量是教會體系賦予的,女巫的力量是天生的或者自己覺醒的,如果貴族和女巫聯合起來,貴族出錢出地出軍隊,女巫出超凡戰力,那麼教會還拿什麼跟貴族抗衡?
所以教會必須搶在貴族前面把女巫全部除掉,不是抓一個兩個,是全部,這是生死存亡的問題,不是面子問題。”
接著林恩把手指合攏,畫了一個圈,把三角形圈在裡面:
“但貴族也不傻,貴族知道教會在怕什麼,所以有時候故意留著女巫不打,或者在教會抓女巫的時候故意添堵,你看到大管家就是這個邏輯,他未必是同情女巫,他就是不想讓教會在自己的地盤上舒舒服服地想燒誰就燒誰。
三方互相制衡,誰都不敢先打破這層窗戶紙,因為窗戶紙一破,說不定教會和貴族自己就先打起來了。”
老黑聽他說完,歪著腦袋沉默了幾息,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林恩,你說這些說得頭頭是道,好像自己就是那個在幕後下棋的人,但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忽略了最簡單的一個原因?”
“什麼?”
“有沒有可能,教會的教義上寫著,只有主是擁有神力的,主把神力賜予底下忠誠的信徒,所以他們擁有了神力,而女巫是偷取主力量的竊賊,竊賊必須上火刑柱被燒死,這是神靈的憤怒,是主的憤怒,他們堅持公開審判、公開燒人,不是搞政治秀,是因為教義就是這麼寫的。”
林恩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我當然知道這個,但這都是表面文章”的表情:
“你說的這個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話。教義是寫給人看的,擺在檯面上的東西,跟政治口號差不多,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怎麼可能是主要原因?說到底還是政治!”
“咳。”旁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林恩扭頭一看,是老約恩,他拄著木棍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那個,教會的教義上確實是這麼寫的。而且底下所有的人和民眾,都是真心相信的,那些傳教士更信,比誰都信,他們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覺得女巫偷了主的力量,不燒死女巫主就會降下神罰,而且他們能使用超凡力量,就是因為對主保持著高度的信任和敬仰,信仰越深,力量越強,這不是場面話,這是他們真的信。”
林恩的手還舉在半空中,他維持著這個姿勢靜止了大概三息,然後慢慢把手指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從“一切盡在掌握”變成了“大寫的無語”。
老黑蹲在他腳邊,兩隻前爪捧著肚子,整條狗在地上笑得直打滾,尾巴啪啪啪地抽著落葉,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還夾著幾聲類似於嗆到了的咳嗽。
它翻了半圈,肚皮朝天,四隻爪子蜷在胸前,歪著腦袋看著林恩,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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