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不到，盧劍星、沈煉、靳一川趕來了，四人匆匆換上正裝，跟著傳旨太監往紫禁城趕。
路上，葉賢給傳旨太監拿了一把銀豆子，試探打聽內情，引路太監只含糊回應：“英國公府張之極公子早已經在偏殿等候，陛下單獨召你們幾人碰面，無旁人旁聽。具體是什麼事情，咱家也不知曉。”
葉賢心底疑雲更重。
張之極是勳貴子弟，自己只是不起眼錦衣衛總旗，麾下三人更是底層小旗，身份懸殊，陛下卻要五人一同覲見，什麼任務啊？
這是葉賢第二次踏入紫禁城，這座朱棣建成的宮殿，為大明立下了一個“天子守國門”的美譽，他看過一些清末的老照片，紫禁城內雜草叢生，屎尿遍地，滿清那幫野人是不會收拾家的。
大明現在雖然已經沒落了，可是宮殿乾乾淨淨，無殘垣斷壁，無雜草叢生，即便是沒落了，也還像個家的樣子。
踏入乾清宮偏殿，殿內檀香淡淡，張之極一身素色錦袍，安靜立在窗邊等候，見葉賢四人進門，微微頷首示意。
很快，王承恩手持拂塵來了，走到了主位旁。
四人齊齊躬身行禮：“卑職等參見王公公。”
“都起身吧，不必拘束。”王承恩抬手示意眾人站定，輕聲開口，“今日陛下召你們過來，並非直接指派差事，只是聽聞你們幾人行事各有風骨，特意單獨召見，當面問話，瞧瞧諸位心性、見識，掂量掂量是否能擔大事，待會兒陛下來了，要小心說話。”
張之極抬頭問道：“公公，幾位旗官大人尚有官職在身，而我只是一個家族子弟，無一官半職，是什麼事？”
王承恩上前，小聲道：“你們都是陛下看中的人，咱家也不瞞著，近日陝西大旱、遼東缺餉兩道急報壓在御前，陛下日夜憂心。心中有意籌備賑災安撫流民，同時整頓地方貪腐，只是人選遲遲未定。張公子出身勳貴，通曉兵事；葉總旗你掌管錦衣衛巡捕，麾下三人武藝出眾，行事不濫刑害民，陛下記下你們名字，便想著當面一問，看看你們對眼下天下困局有什麼看法。”
葉賢腦瓜子嗡嗡的，自己幹嘛了，怎麼就被皇帝記住了名字了？難道真是暗戳戳地宣傳自己被崔應元逼著賣家產，被皇帝知道了？
這雞毛蒜皮的事兒，皇帝聽這個閒話做什麼？
就算是他需要和魏忠賢對立的錦衣衛，可這事兒也應該曹化淳去做，皇帝閒的？
驀地，內殿簾籠輕動，一身常服的少年天子緩步走出，幾人連忙再度下跪參拜。
葉賢掃了一眼皇帝的面相，急忙低下頭不敢直視，他在後世聽郭老師的相聲的時候，好像聽過一個說法，不能直視皇帝，那會被說成是有意刺王殺駕，會被打成反賊。
至於老郭說的是哪個朝代，忘了，不過，小心一點兒總沒錯。
不過，這皇帝陛下是真帥呢，年輕氣盛，稜角分明，可是他眉眼沉靜，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審視的目光也帶著閱盡世事的厚重。
這就是傳說中的真龍天子的氣場嗎？
“平身。”嘉靖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瀾，目光先落在張之極身上，“英國公鎮守京營，你自幼隨父親操練兵馬，若派你領兵前往西北安撫流民，防備亂民滋生，你覺得最難處置的是什麼？”
張之極顯然也沒想到皇帝陛下會問這樣專業的問題，他都懵了，他哪兒會啊？
不過他也不顯慌亂，因為他想起了自家年幼的兒子似乎和父親大人談過這個問題，當即照本宣科，磕磕巴巴地說道：“回陛下，若論領兵安撫流民，最難處置的有三樁。
第一樁是兵。京營號稱十萬雄兵，實則大半是勳貴子弟掛名吃空餉，能披甲上陣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殘，平日裡連操練都懶得去，真要拉去西北，別說防備亂民，怕是自己先譁變了。
第二樁是糧。陝西赤地千里，本地無糧可徵，全靠從江南、河南轉運。可沿途州縣層層剋扣，一石糧從通州出發，到西安府能剩下五成就算好的，到災民手裡，怕是連三鬥都不到。那些地方官和糧商勾結，把賑災糧高價賣給黑市，再拿黴爛的陳糧摻沙子糊弄災民，這種事歷朝歷代都有，根本防不勝防。
第三樁是權。地方官盤根錯節，知府、知縣背後要麼有朝中文官撐腰，要麼和閹黨親信勾連。他們手裡握著府縣的兵丁和錢糧，若是鐵了心要貪墨賑災款，末將一個無官無職的子弟，根本動不了他們。若是強行拿人，怕是會激起地方叛亂，到時候流民沒安撫成，反倒多了幾十萬亂民。”
一番話說完，殿內一片寂靜。
張之極低著頭，等著皇帝的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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