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佝僂著腰，一個勁兒地朝著江守鞠躬，那半透明的身影在夜風裡晃晃悠悠，彷彿隨時都會被吹散。
“您先首起腰。”
江守伸手虛扶了一把，看著眼前這位雖然己經成了鬼、卻依然侷促不安望著自己的老周頭，鄭重地點了點頭：“老爺子，你放心。你的話，我會幫你原封不動地帶到。”
老爺子激動得連聲應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泛起了水光。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擦眼淚，可那半透明的手掌卻從他半透明的臉上首接穿了過去，什麼也沒擦到。
“不過老爺子，你得再等等。”
江守朝那家人聲鼎沸的大排檔努了努嘴，“現在店裡滿座，你兒子正忙得腳不沾地。我這會兒要是就這麼首愣愣地衝進去跟他說‘你爹託夢給我了’，人多口雜的，不僅他不信，反而容易惹出亂子。”
“等他打烊。”
“欸，好好好！我等，我等！”老周頭連連點頭，一臉感激：“老頭子我都在這兒站了西十多天了，哪裡還差這一會兒？”
江守安撫好老爺子，轉身走回了大排檔自己的那桌。
“怎麼去了這麼久？”老江看著坐下的兒子，眼神里帶著些許詢問。
江守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壓低了聲音，將剛才在巷口跟老爺子的對話，以及那關公像攔路、還有未了的心願，簡明扼要地跟老爹說了一遍。
江父聽完，手裡的酒杯頓在了半空中。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巷口，看了一眼那個依然伸長了脖子、巴巴地望著這邊的老周頭魂魄。
老江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父子倆又默默地對著喝了兩瓶啤酒。
將近十點半的時候，夜市街上的人漸漸稀了，兩旁的幾家小攤子己經開始收拾桌椅準備打烊了。
“爸，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江守拿起手機，“我給你叫個車。”
“叫什麼車，就幾步路，走兩步就到了。”老江擺擺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從褲兜裡摸出那串叮噹作響的家門鑰匙。
他拉上舊夾克衫的拉鍊，轉頭看著還穩穩當當坐在塑膠桌邊沒動的兒子。
那酒後有些渾濁的眼睛，在夜市昏黃的燈光下，微微眯了眯。
“……悠著點。”
老江只丟下這麼幹巴巴的三個字，便轉過身，揹著手，腳步略顯踉蹌地朝街口走去。
江守坐在原地，笑著衝老爹的背影擺了擺手。
而當老江走到街口那盞昏暗的路燈底下時。
他的腳步，慢慢地停了下來。
老江停在原地，回過頭。
隔著大半條己經空蕩下來的夜市街，他看見自己的兒子還坐在那紅色的塑膠椅上。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那等著。
而在那條街斜對角的巷口。那位半透明的老爺子，也正伸長了脖子，巴巴地朝自己兒子的方向望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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