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攝影棚被重新佈置成了一間醫院的病房。白牆，鐵架床，輸液架立在床頭，吊瓶裡的藥水還剩小半袋，牆角還放了一把陪床用的摺疊椅。
陳謠坐在病床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淺藍色病號服，頭髮紮成了鬆垮的馬尾，幾縷碎髮散在耳邊。孫老師給她化了非常輕的妝，嘴唇幾乎沒有血色，眼窩下面用青灰色的眼影掃了一層，臉頰的顴骨用陰影加深了。遠遠看去，就是一個正在被病痛慢慢消耗的女孩子。
林舟站在監視器的後面，他今天過來看陳謠拍這場戲。寧昊坐在他旁邊，眼睛盯著監視器的畫面。孟子藝擠在林舟旁邊，臉上神情還有些緊張。
“陳謠行不行啊？”孟子藝小聲地嘀咕，“她這場戲我看過劇本，太難了。”
“閉嘴。”林舟很輕地說了一句，“別在這個時候討嫌。”孟子藝撇了撇嘴，沒敢再吭聲。
周吔今天也在。小丫頭站在林舟身邊，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前，連大氣都不敢出。她不知道陳謠師姐今天要演什麼樣的戲，可看到片場所有人的神情都十分嚴肅，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
場記板舉了起來。“《我不是藥神》，第十八場，第一次。”
“A！”
攝影棚裡瞬間安靜下來。陳謠坐在病床上，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鏡頭慢慢地推進，推到她的側臉。這時候，病房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扮演林雪父親的王老師走進來，頭髮染白了大半，身上是一件洗舊的灰夾克，手裡還拎著一個飯盒。
“雪雪。”王老師的聲音有點沙啞，“爸給你帶了雞湯，你媽生前......”他說到一半，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將飯盒放到床頭櫃上，把飯盒蓋掀開，一股雞湯的香氣散開。
王老師把湯盛到小碗裡，一邊盛一邊說臺詞。“李叔家的兒子考上大學了，今天來家裡報喜。樓下的老王頭兒又住院了，跟你一層樓，回頭我帶你過去看看他。你張姨給你織了個圍巾，等冬天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了一下，回過頭，用袖口擦拭眼角，調整好情緒，才轉身把湯遞到陳謠的面前。
“來，趁熱喝。”
陳謠抬起頭。
就是這一下抬頭，監視器後面的寧昊猛然間挺起了身子。陳謠的眼神是麻木的，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像已經數清了自己這輩子還能剩下多少日子。
平靜得讓人心口發疼。
她看著自己父親泛紅的眼眶，笑得格外溫軟。“爸。”陳謠開口，說話還帶著撒嬌的語氣，“今天的雞湯好香啊。我肚子早就餓了，就等著你呢。”
她從父親的手裡接過湯碗，端著碗的手還顫抖著。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湯，吹了吹，喝下去。片場裡靜得只剩下勺子碰著碗沿的輕響。
“真的好喝。比上次的還好喝。”她放下勺子，衝父親彎起眼睛，“爸，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王老師站在床邊，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位王老師是圈裡的老戲骨，演了三十多年戲，什麼樣的角色都接過。可這一刻，他眼眶裡的淚不是演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陳謠的頭髮。“雪雪......爸給你多做幾天。你想吃什麼，爸都給你做。”
陳謠繼續喝湯，一勺又一勺。她想，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湯，也或許是她最後一次喝爸爸熬的湯了。為了不讓爸爸擔心，她一邊喝，一邊笑著看爸爸。
監視器後面，林舟站在那裡，看著陳謠對這場戲的把控，手裡那支筆轉了半圈，停住了。她演的這個角色，和她自身經歷沒有任何交集。
她把角色的骨頭嚼碎，長在自己身上。
鏡頭裡，半晌，陳謠把空碗遞還給父親。“爸，我喝完了。你也喝一點吧，你早上是不是沒吃飯？”
王老師搖了搖頭，接過碗。“爸不餓。你多睡會兒，爸出去給你打熱水。”
王老師轉過身，手上拿著飯盒和碗，朝著病房的門口走過去。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
鏡頭繼續停留在陳謠的臉上。病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坐在病床上，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退掉，退到最後，什麼都沒剩下。她抬起手，伸向輸液架上掛著的那袋點滴，握住了那根輸液的管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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