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陸沉舟領獎的時候,我正在醫院補繳欠費。
母親去世兩個月,住院時欠下的錢還剩兩萬。我把最後一筆專案墊款收回來,趕在視窗下班前到了醫院。
手機靠著繳費視窗的玻璃,直播裡的掌聲蓋過了叫號聲。
陸沉舟穿著黑色西裝,站在舞臺中央。那件衣服是我上個月送去改的,袖口收短了半寸,露出他腕上的表。
主持人問:“陸導演,這部紀錄片拍了三年,您最想感謝誰?”
他朝臺下笑了笑。
“感謝團隊,感謝願意接受採訪的每一位朋友。”
主持人翻了一下手卡:“沈知微也參與了前期創作,今天怎麼沒來?”
陸沉舟扶了扶話筒。
“她主要負責後勤和行政,家裡有些事。”
玻璃裡面,收費員又問了一遍病人的名字。我張了張嘴,隔了兩秒才說出“周嵐”。
這部片子的採訪提綱還在我包裡。第一版寫在火車上,紙背被鄰座的泡麵湯洇黃了一角。為了找到孟春蘭,我在雨裡走了十七公里,回來時鞋底脫了膠,用酒店的針線包縫到凌晨。
臺上的陸沉舟繼續說:“創作方向由我來把握,大家分工不同。”
收費員把銀行卡推出來。
“結清了,單子收好。”
我按住那張熱敏紙,指腹沾了一點印字的黑灰。
母親最後一次坐起來吃飯時,問過我片子什麼時候上映。我給她舀粥,她把勺子撥開,執意要看演職員表。
“拍了這麼久,讓媽看看你的名字。”
當時字幕還沒做好。我給她看了幾張劇照,她戴著老花鏡,在照片裡找我。
大多數時候,我站在鏡頭外。
晚上十一點,我回到工作室。慶功的人還沒散場,辦公室裡留著一股冷披薩的油味。
剪輯電腦上有一份獲獎版成片。我把進度拖到片尾,想確認署名。
母親的聲音從音箱裡傳了出來。
“知微,別總替別人扛。人這一輩子,不能什麼都讓給別人。”
我碰倒了桌邊的紙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