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隆約在環球影城後面的破停車場。
程覺到的時候，他正蹲在一輛舊皮卡旁邊啃漢堡，桌上壓著幾張手繪分鏡，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用一隻空可樂杯壓住角，看到程覺走過來，油手在牛仔褲上蹭了兩下。
“斯皮爾伯格把後期聲場全給你了？”
“聯合制片。”
“那你看看這個。我有條船，快沉了。”
三張分鏡推過來。第一張，船頭，一男一女張開手臂。第二張，船尾翹起來，人像螞蟻一樣往下滑。第三張，救生艇漂在冰海上，遠處船體正在斷裂，配樂欄全是空的。
“成本高到福克斯罵我瘋子。這片子現在就缺一首歌——一首能讓觀眾在所有爆炸聲全停下來之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的歌。”
“《My Heart Will Go On》你聽了。”
“聽了不止一遍。”卡梅隆從兜裡掏出一盤磁帶，標籤上潦草地圈著升F，“副歌那個高音，我在剪輯室裡倒回去放了好幾次。你這個歌手能把一個音唱出往上飛又停在最高處的感覺，像船頭翹起來那一下，還沒沉，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沉了。整個好萊塢找不出第二個這種嗓子。”
“所以你要的不是配樂。你要的是沉船之後那段死寂裡有人開口。”
“對。爆炸停了，尖叫停了，冰海上漂著的人看著船尾慢慢往下沉。那一刻要是有一句旋律出來，觀眾在座位上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程覺拿起第三張分鏡，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他從卡梅隆面前抽走綁著彈簧繩的鉛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
“船沉之後鏡頭推近老年露絲的臉。她閉上眼，畫面切回海底沉船——你的歌前兩句就在這裡進，壓著嗓子，像一個人在夢裡跟沉在海底的人說話。等老年露絲再睜開眼，畫面回到她床頭那些照片，她整個人生鋪滿桌子，副歌才正式炸開。觀眾憋了整場電影的那口氣，在照片堆滿桌面的那一刻才敢撥出來。片尾字幕起來，全開。”
卡梅隆一把搶回鉛筆，在程覺寫的字底下連畫三道加重線。
又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頁，橫軸畫時間線，縱軸標配樂強度，從沉船拉到片尾，一條陡峭的曲線貫穿全場。畫完他把本子一合。
“合同明天送到程氏。”
他站起來，拍了拍程覺的肩膀。風把桌上幾張廢分鏡吹散了，他按住其中一張——船頭草稿，兩個人影，一個被鉛筆打了叉。他把這張翻過來放在程覺面前。
“你那個女歌手，讓她來試鏡。她唱歌的時候讓我想起我第一部電影的女主角——那個女主角到現在還沒找到。她的嘴型不像歌手，像演員。如果她願意，我給她留一場戲。”
“什麼戲？”
“船頭那場。不是張開手臂那個鏡頭——是上船之前，她在碼頭回頭看人的那一眼。那句臺詞只有三個英文單詞：‘I was screaming.’”
程覺回到錄音棚，伊芙琳正把母帶往保護盒裡放。她把盒子扣上，抬頭看到他手裡那幾張分鏡。
“這是什麼？”
“沉船。卡梅隆要在沉船那場戲裡放你的歌。”
他把分鏡遞給她，“他說你副歌那個升F能唱出往上飛又停在最高處的感覺——整個好萊塢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嗓子。”
伊芙琳低頭翻著分鏡。她翻到第三張——救生艇，冰海，斷裂的船體。她的手指停在斷裂線上，停了好一會兒。
“船頭翹起來的時候，你讓我唱的那個升F——他是聽那個音定下來的？”
伊芙琳沒抬頭。她把分鏡翻過來放在鋼琴上，手指隨便摸了一段旋律。
不是《My Heart Will Go On》，是另一段，很輕，很慢，幾個音重複著往下走，像什麼東西慢慢沉進深水，最後停在最低的那個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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