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立於文臣班首,身形在微光中如山嶽。
皇帝罪己,丟擲“太王”之議,樞密院明確支援,百官附議如潮……他清晰地感覺到,朝堂上某種不可逆的態勢,沛然成形。
作為首相,他深知此刻絕不能只是簡單附和。陛下既已下詔罪己,承擔“不德”之名,為人臣者,尤其身為輔弼首臣,豈能獨善其身?
最高明的承託,僅僅順水推舟遠遠不夠,更需主動分責,將君父之“失”悄然引渡,轉化為宰執“輔弼不周”之過,如此方顯君臣一體,共擔社稷之重。
他心中已有計較,整肅袍袖,面向御座躬身行禮,再抬首時,臉上已帶著沉痛與肅然:
“陛下感夢思親,孝悌發於天性,純誠可昭日月。天心若此,臣民共憫。陛下今日引咎自責,字字懇切,臣聞之,五內如焚!”
“陛下之憂勞,實是日理萬機所致;臣等身為輔弼,未能先事綢繆,早定大禮,以致上煩聖慮,下起爭議,臣等之罪,實不容辭!韓琦忝居首輔,尤當重咎!”
“今呂、陳二樞相所論,字字皆是為江山社稷萬年之安。‘太王’之議……”
他聲音陡然升高,“臣以為,此非但合於古禮之權變,更是上應陛下仁孝之誠,下安天下臣民之望的不二之選,光明正大之途!”
“臣韓琦,願率同僚,附議此議,並請陛下容臣等戴罪圖功,共襄盛典!”
“臣等附議!”又是一眾人出列,聲浪再度響徹大慶殿。
趙曙不禁讚歎:韓琦這一番先請罪、再定議的言論,既彰顯了宰相氣度,又穩固了“太王”之議的朝堂基礎,亦是臣子對君父最有力的維護。
他微微前傾,雙手虛託,溫言道,“韓相公……言重了。”
他平復了一下氣息,“朕之不德,思慮不周,以致廷議紛紜,乃朕之過。相公與諸卿,夙夜在公,補闕拾遺,朕所深知。相公既言,此乃‘不二之選,光明正大之途’,朕心……甚慰!”
......
所有人目光,看向了那幾個以剛直不屈、堅持禮法著稱的“皇伯派”領袖。
司馬光手持玉笏,面容依舊清峻如風雪中的古松,穩步出列,亦向御座方向躬身,沉聲道:
“陛下,呂樞相、韓相公所言,謀國以忠,其心可鑑。陛下頒詔罪己,其誠可感;濮王託夢,孝心可憫。‘太王’之議,於古禮有據,於陛下之情,亦算有所安頓。”
“然,臣猶有數慮,不得不言。”
“太后娘娘母儀天下,德高望重。陛下純孝,天下共知。此次追崇,關乎天家倫序。不知太后娘娘處,對此‘太王’之議,持何態度?”
皇帝說得再好聽,夢託得再感人,太后不點頭,一切白搭。
當然,他也十分期待皇帝對此已有安排。
這是最後的考驗。
趙曙似乎早有所料,或者說,他強撐至此,就是在等待這一刻。
“司馬卿所慮......甚是在理。”
“母后慈愛,體恤朕心,更以江山社稷為重。”他頓了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朕昨日......已親往慈壽宮,泣陳先父託夢之事,及‘太王’追崇之議。母后垂憐,言道國事為重,社稷為先。至於追崇之禮,當由外朝......詳議定奪,不違禮制,不傷大體即可。”
“國事為重,社稷為先”、“由外朝詳議定奪”這幾個字,已足夠表明太后至少不再反對,甚至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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