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藥香瀰漫的太醫局內一片肅靜。
太醫局正王顯身著代表五品官的深綠色公服,立在香案之前,面朝堂外方向。
今日一大早,小黃門就來說,今日會有聖旨,這讓他惴惴不安。
近來宮中風向微妙,官家所用湯藥驟然減量,福寧殿只進清淡飲食的傳聞,他豈能不知?
只因未得明旨,一切尚在猜測,他勉力維持著太醫正應有的沉穩氣度。
而今日,這種猜測將得到證實。
突然,堂外遠處,皇城司親從官肅道、清場的沉穩腳步聲與低聲喝令隱隱傳來。
來了。緊接著,是內侍省高階內侍特有的、拖長了調子的傳呼聲,一層層迫近:
“有——制——”
“有制——!”
最後一聲唱喏,已在太醫局院門內響起。
王顯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複雜心緒壓下,毫不猶豫地率先動作。
他撩起官袍前擺,利落轉身,面向北方皇宮主殿方向,俯身跪拜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呼啦”一聲輕響,身後副使、醫官、學生等數十人,齊刷刷跟著跪倒一片。
低垂的官帽匯成一片鴉青色,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出聲。
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名穿著緋色、綠色低品級宦官服飾的內侍屏息靜氣,在前引路。
中間一人,身著深緋色高階宦官袍服,腰間繫著顯示身份的銀魚袋,雙手高高捧著一卷明黃綾綢詔書。
他步履端方,目不斜視,穿過太醫局的中門,越過庭院中跪伏的眾人,徑直來到香案之前,面南而立。
午時的陽光恰好掠過殿宇飛簷,照射在他手中那捲詔書上。
明黃色的綾綢反射出柔而尊貴的光澤,邊緣隱約可見雲龍紋樣,昭示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這位高階宦官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匍匐的眾臣,清了清嗓子,清亮而端肅的聲音響起:
“門下:朕紹承鴻業,撫育兆民,宵旰焦勞,唯懼德薄。賴有股肱之臣,夙夜在公,輔弼左右。太醫正、朝請大夫王顯,性行淑均,通曉方技,侍奉兩朝,勤恪可嘉……朕嘉乃勳,念其勞瘁,特遷顯為朝散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仍賜紫金魚袋,特支本色錢五百貫,絹三百匹,另賜汴京安業坊第一區宅邸,仍許每月朔、望日入侍顧問醫藥之事。俾其榮養天年,頤神保和。朕體恤臣工,期於兩全……鹹使聞知。”
“太醫局一應日常事務,著太醫丞、奉議郎趙從古,太醫丞、通直郎李惟熙同權勾當局事,用心辦理,務求妥帖。”
“主者施行。”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顯以額觸地,保持著跪姿,高舉雙手,那捲承載著浩蕩皇恩的黃綾詔書,被輕輕放入他的手中。
朝散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典型的“祠祿”優遇,亦是本朝“官、職、差遣”分離的體面體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