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天子1066》第二十一章 太醫局變色(2)

作者:蘇九炎·19天前

朝散大夫是從五品上的文散官(寄祿官,決定品級、俸祿),較他原帶的“朝請大夫”(從五品下)看似只升了微末一級,卻是從“醫官”序列向“文臣”泛階靠攏的暗示,以示恩榮。

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才是實任差遣,然宮觀使這類職事,名為“提舉”,實無案牘之勞,是優待老臣、令其“奉祠”休養的清貴閒職。

紫金魚袋、賜宅、賜錢絹,皆是超越本品階的殊榮。每月朔、望入宮“顧問醫藥”,面子更是給得十足。

這便是東京官場心照不宣的規則:差遣才是權柄所繫。

若無實任差遣,即便是頂著“開府儀同三司、門下侍郎、上柱國、昭文館大學士”等顯赫無比的、宰相級頭銜,也可能只是個榮銜。

反之,若失卻中樞要職,如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參知政事等,帶著使相銜去“知”或“判”外州,亦是常態。

如今,他“太醫正”這實權差遣被卸下,換來的“提舉宮觀”乃是閒曹,雖尊雖榮,實權已失。

皇恩浩蕩,體面周全,卻也至此,將他輕輕擱置在了權力核心的外緣。

王顯手捧詔書緩緩起身,心緒翻騰。

侍奉兩朝,看盡宮闈風雲、歷經藥石之爭,他豈會品不出這溫言褒獎、厚賞重賜之下,那份疏遠與收回的信任?

是因為自己窮盡典籍、恪守成法,卻終未能令聖體康泰?

還是那夜皇城司親自遮掩行跡的馬車,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診治思路與方略?

失落如深井寒水,不甘如藤蔓纏心。

自己畢生浸淫、奉若圭臬的藥石之道,精研的君臣佐使配伍,難道在官家沉痾面前,真的束手無策,甚至……南轅北轍?

更深的惶恐,自心底幽暗處滋生:倘若……倘若官家真用了那未知的“別法”,而竟見轉機……

那他這位兩朝太醫正,半生所秉持、所傳授、所捍衛的醫道正統與尊嚴,又該置於何地?

太醫丞趙從古、李惟熙及身後黑壓壓一片醫官學子,皆垂首躬身,無一人敢抬眼與王顯對視,亦無人敢輕易發出半點聲響。

陛下此舉,擺明了對太醫局現行療法的不滿與不信任。

這留下的權力格局與無形壓力,讓每個人心頭都壓上了一塊巨石。

王顯沒有再看身後同僚一眼,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轉身,抱著那捲詔書,走向那間他執掌多年的正堂公房。

紫檀木的寬大脈案,翻閱得邊角起毛的《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常用的幾方硯臺與筆架,那枚跟隨他多年的私印……他仔細將屬於個人的物品,一件件收進一個不大的樟木匣中。

那身象徵身份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竟覺前所未有的空蕩與不適。

最終,他合上木匣,懷抱於胸前,緩步邁出太醫局正堂那高高的門檻。

這道門檻,他曾每日清晨意氣風發地踏入,裁決方藥,訓導生徒。

如今邁出,他知道,往後即便再來,身份、心境,乃至看待這滿屋藥櫃、一眾同僚的目光,都已截然不同。

太醫局的天,因為那個變數的出現,已悄然換了顏色。

而這只是剛剛推倒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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