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皇城,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宣政殿內,香篆凝肅。
耶律洪基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掃過丹陛下分列左右的群臣。
此刻他治下的契丹,疆域東至日本海,西越阿爾泰山,北抵外興安嶺,南達河北中部。
注:大致相當於今東北全境、蒙古高原東部、華北北部及中亞部分地域,幅員萬里,設五京、六府、一百五十六州軍。
左手邊,是髡頂結髮、左衽窄袖的契丹貴族,腰佩彎刀,神色倨傲。
右手邊,是幞頭袍衫、手持象笏的漢臣奚官,垂首恭立,儀態謹然。
胡漢兩班,在這座仿照東京宮制建造的殿宇中,沉默共處。
那沉默裡,是契丹百年未解的癥結。
“陛下,”漢臣班列中,知制誥王師儒持笏出列,聲震殿梁,
“自太宗皇帝會同十年(947年)改國號為大遼,至今已百二十年。統和元年(983年)聖宗皇帝復號大契丹,亦八十三年矣。”
“今陛下承祖宗基業,統御萬方,漢契一家,文物彬彬。臣等以為,當復大遼國號,以彰正統,以明一統!”
“正統?”契丹班列中,北院宣徽使耶律撻不也踏前一步,白髮顫動。
“王知誥口中的正統,是漢家的正統,還是我契丹的正統?”
“契丹者,鑌鐵也!吾祖耶律阿保機憑此立國,縱橫北疆。”
“那些漢人,”他直指右側班列,“口口聲聲正統,可曾為我大遼流過一滴血?你們的心,怕還系在南朝汴梁!”
這些年漢官漸掌機要,南京道賦稅佔去半壁江山,如今連國號都要改弦更張……長此以往,草原的雄鷹莫非真要困死在這漢家的宮殿裡?
“宣徽使此言謬矣!”
漢臣班中,戶部侍郎張儉昂然出列。這位進士出身、掌管錢糧的漢官面無懼色:
“下官祖父是薊州人,天福三年石敬瑭割讓幽雲時,他方才七歲。”
“如今,下官站在這裡,穿的是遼國的官服,領的是遼國的俸祿,心裡裝的是遼國的賦稅戶口,如此都不算遼朝人,怎樣才算?”
“且南京道漢民已逾三百萬,佔天下戶口之泰半;賦稅所出,十之六七;軍中勁弩,半出漢匠。”
“敢問諸位,這還是不是大遼的江山?”
他轉身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幽雲歸遼已歷四代。此間百姓納遼賦、服遼役、讀遼書,子弟參加科舉,入仕為官,早非南朝之民。”
“今若明示以大遼正朔,則三百萬漢民歸心,河北、河東人心亦將浮動。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好一個不戰而屈人之兵!”
耶律撻不也怒極反笑,“張侍郎,你口口聲聲遼國,心裡想的,怕還是漢家吧?!”
“宣徽使,此乃誅心之論,莫須之罪!”
“是不是莫須之罪,你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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