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耳》上卷:第四章 夢(1)

作者:林於木·21天前

上卷:第四章 夢

甜甜圈在懷中扭動,引起了林艾的注意,看看時間,12點了,她放下甜甜圈,站起身來,準備到樓下吃飯,順便找個地方給甜甜圈買狗糧。

到了樓下,沿街走了一個來回,始終想不好要吃什麼,也實在沒什麼胃口,隨便挑了家店走了進去。

這是家小店,燈光敷衍的照著,桌面只被應付差事地擦過,四下零星地坐著幾個準備潦草吃飽的食客。這裡絕找不到什麼美味,這一點老闆和食客都心知肚明——老闆嫌棄食客的寒酸,客人厭惡老闆的廚藝,但在這個悶熱而疲憊的中午,他們卻同難以分開的怨侶一般,無奈地決定彼此將就。

坐在前臺的夥計,眼神很渾濁,一隻眼睛還有點往上吊,見林艾只點了份單人餐,便顯得有些不耐煩,煩躁之下眼珠更是往上扯的厲害。林艾深吸了一口氣,實在無心欣賞他兩眼間的角力,趕緊付錢去找座位。

點菜少的,夥計便輕慢地把菜摔在桌上,點菜多的,夥計動作便格外輕柔。不滿這種“歧視”,前桌的一個穿著時髦的食客,氣鼓鼓地瞟了夥計一眼,剛要開口,又似顧及自己的形象,終究還是紅著臉低下頭狠狠地扒飯。時裝、瑜伽、冥想——總有人告訴你,大價錢能買來好涵養。也總有小人物用行動幫你戳破幻覺。

不過,在林艾這,夥計的這點力道算是全部落了空。此刻她耳朵有點不舒服,好像洗澡時耳朵進了水,什麼聲音都是朦朦朧朧的。周圍的聲音她勉強聽得到,但大小分辨得並不篤定——她聽得到夥計放菜,至於放得是不是比別桌重,她可就不敢較真了。耳朵的這點變化讓林艾有點煩躁,恨恨地往嘴裡塞著飯,她沒注意到有人走進店裡。

進店的高個男人,三十五六歲左右,身材精壯,陽光膚色,短碎髮偏黃,但其中夾雜著零星黑髮,似乎是天生黃髮。他的側面輪廓很完美,鼻弓的線條挺括而流暢。好看的眼睛閃著攻擊性,像是官邸門口石獅子的眸子,總帶著一股不怒自威。他穿著白色T恤,灰色牛仔短褲,隨意地走進店裡,掃了一眼選單報出菜名,同夥計對視一眼,便坐到林艾斜後面的位置,同她隔了兩桌。

夥計不喜歡黃髮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讓他不得不收起難看的臉色,只能殷勤地假笑著。

黃髮男人坐定,抬頭看看林艾,此時她已起身,牽著甜甜圈,走出店門。打量著林艾的背影,男人表情冷酷,右手拿著筷子,漫不經心地敲著盤子,盤沿發出當 當 當的響聲。

下午沒有人預約諮詢,林艾跑了趟寵物店,給甜甜圈買了狗糧,本來還想給它洗個澡,但看看價格,還是決定回去自己動手。遛狗、洗澡、吹毛、梳毛、煮飯,一切搞定已經晚上7點,看著炫耀地搖動尾巴的甜甜圈,林艾笑著一屁股坐進了沙發裡,她開啟電視,調出《我愛我家》,滿足地聽著電視裡不時傳出的響亮笑聲,睏意襲來時,她覺得今天是個還湊合的日子,是呀,不夠完美,不算開心,但還湊合,符合她生活的大基調,她自嘲地笑笑,墜入夢境。

不幸的是,噩夢不肯就此放過她……

夢裡,她被剝奪了一切感覺,只剩聽覺——咚、咚咚咚、咚咚,一串簡短而詭異的鼓聲,不斷迴圈著由遠及近,聲音越來越來大,鼓譟著、推搡著、慫恿著刺進她的耳朵,她聽得那樣清晰,從未有過的清晰,不僅聽到,而且觸到,聲波如利刃一般切割著她,她疼痛難忍,卻動彈不得,像繭裡的蛹,被拋到對壘的陣前,似獻祭的羊,等待著砍下的屠刀。明知危險將至,卻束手無策,只能驚恐萬狀地聽憑那怪異的鼓聲折磨著她,似殺人的利刃,如索魂的冥音。

她用盡全力地大喊,卻發不出聲音。猛一睜眼,她醒了過來,渾身悶汗,大口喘著粗氣。她還躺在沙發上,電視還亮著,微光輕籠著房間,木質茶几上放著墨綠色瓷杯,飄窗的軟塌上放著幾本常翻的書,甜甜圈躺在地上,四腳伸開打著鼾,一切柔和又靜謐,夏夜的悶熱安撫了她,她不再心驚,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只有噩夢驚醒時,她才會有種“其實聾一點也挺好”的感覺。

這是個怪夢,但不新。從小到大,每隔一段時間,這夢就會“光臨”,怪異又獨特的鼓聲成了夢魘。更糟的是,她無法讓別人理解她的恐懼。每當講起這個夢,聽者總會疑惑地問:“夢裡是隻有鼓聲嗎?”然後出於善意咽掉下一句話,她知道他們心裡嘀咕的下一句話是“那有什麼可怕 的?”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為什麼一串節奏詭異的鼓聲會如此可怖,唯一確定的只有那是一種對死亡的恐懼,是地獄使者擂響的鼓聲。

事實上,她學心理學也正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弄清楚這個怪夢,可工作地越久,她越不敢再執著於背後的原因,不是不再好奇,而是隨著病例的增多,她越來越傾向於一種猜想:這種症狀很可能是小時候受過驚嚇,因為無法承受刺激,大腦便壓抑了這段記憶。等到睡著時,記憶中的一部分又從潛意識中掙脫出來,於是就有了這個怪夢。

小時候嚇人的事,還能有什麼?也就只有爸媽的“家庭糾紛”了吧。他倆沒完沒了地吵架,後來爸爸沒忍住動了手,媽媽自殺未遂。媽媽向她傾訴“爸爸打人”,爸爸對她抱怨“媽媽使壞”,彷彿西式民主,爸媽彼此抹黑只為贏得她這張選票,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她不想再提。這些年,她有意和父母保持距離,或者說他們也有意和她保持距離——他們都各自再婚,各自幸福,各自有了更健康的孩子。她該知趣,不必現身提示他們那段失敗的過去,她也受夠了他倆的互相咒罵和指責。她是殘缺的容器,盛不下他倆滔滔不絕的苦水。直到現在她仍覺得,想不起來,挺好。夢裡可怕就夠了,現實裡她還有其他要怕的東西,不想再添一件了。

上午10點,梁夢坐在候診區,等著開始自己的首次心理諮詢。精緻裸妝,款式獨特的暗紅色修身連衣裙,金色高跟鞋,鉑金包——她看起來像某些價格虛高的月餅禮盒,金玉其外,但惹人喜愛。是呀,惹人喜愛,此刻,她就正盡情享受著幾個行人的豔羨目光,這是她的早飯,是足夠供給半天的能量。

聽到導診員叫她,她便走進診室坐好,打量著走到門口的林艾,梁夢頤指氣使地說:“關門。”

林艾楞了下,這是諮詢要確保隱私,其實不用提她也會關門。但梁夢偏要說,讓她只有聽令行事的份兒,她在建立自己的操控感。林艾頓了頓,還是轉身把門關好,坐到梁夢對面。

“你對夢遊是怎麼看?”梁夢淡淡地問,語氣彷彿考官。

“操縱我,並不能解決你的問題。”林艾不想回答梁夢的問題,因為不管怎麼回答,都會遭到居高臨下的挑刺,諮詢不能建立在這種氛圍下。

“老闆說你很厲害,所以,我什麼時候能體會到?”梁夢坐得筆直,把頭抬高,一舉一動都拿腔作勢,彷彿在演一齣舞臺劇。

“從你準備說實話的時候開始。”林艾平靜地回答,隨即補充道,“還有,你可以不用為我表演。”

“你果然很通人性。”梁夢酸溜溜地問,“覺得我是個婊子?”

林艾心下一動,她感覺這個女人有故事,而且儘管表現得很不屑,但其實很在意別人的看法。林艾沈吟了下,還是決定開口,“誰不是呢?一輩子那麼長,誰不是爛事一籮筐。”希望坦誠能開啟局面,她繼續說道:“我結過一次婚,完全是為錢。當時我以為嫁個有錢人,是讓我自己和我的人生變得完美的唯一手段,這是頭等大事,其他一切靠後。姥姥姥爺病了,一直到過世,我都躲著沒去看,我太懦弱了,不敢面對他們的難題,只顧著吃喝玩樂,陪著前夫鬼混。他們照顧了我十幾年,我沒顧過他們一天。當時我二十出頭,死對我來說只是個口頭上的詞兒,我不知道那裡邊到底帶有多少遺憾。直到後來離婚,前夫不想分錢,說他賭球輸光了財產,我一個子兒也沒拿到。遭了難,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見的,只有他們,真正重要的,也只有他們,可想見也見不著了,他們。這就是我的報應。所以,用不著擔心我怎麼看你,沒有人完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我不評論別人,因為我瞭解自己。”

梁夢瞪著林艾,似乎在判斷她是否撒謊,好一會,她嘆了一口氣,向後靠在沙發背上,說,“我夢遊,從十二歲開始了,每次醒來我都裸體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一個清醒時我從沒去過的地方。”

“哪兒”

。道答夢梁”下樓宅住的號9段東路樺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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