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開始亂想的沈大人
與此同時,裴家的流放路上。
隊伍已遠離京畿,進入山巒漸起的官道。
兩三個月沒下雨了,河床見了底,地裡的苗還沒抽穗就枯死了大半。官道旁本該蔥蘢的草木此刻蔫頭耷腦,葉子邊緣被曬得捲曲焦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的黃塵。
路面浮土也沒過了草鞋底子,每一步都揚起微塵,粘在溼透的身上又癢又燥。連續十餘日的趕路,隊伍裡不斷有年老體弱的倒下。
裴時序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頸間和手腕的皮肉早被木枷磨爛,結了血痂又掉,反反覆覆的紅腫、流膿,每走一步都像鈍刀刮全身的肉。
身後傳來壓抑的悶咳,一聲比 一聲艱澀。是祖父裴知山。
老人家雖免了重枷,可這能把人骨髓都蒸乾了的燥熱,連正當年的壯漢都吃不消,何況是年近花甲、又受了詔獄磋磨的他。
裴時序腳步一滯,轉身看向祖父。
裴知山眼窩深陷,臉皮已經曬成了醬紫色,嘴唇乾裂出好幾道血口子,可目光跟孫兒相觸,眸子裡的渾濁卻陡然迸出銳利。
“走。” 裴知山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可裴時序讀懂了:裴家不能停在這兒、不能回頭。
裴時序極輕地朝祖父點了下頭,卻還是調整了步伐和角度,用自己的身體替祖父擋去一些毒辣日光。
押解的總旗趙錢孫騎在一匹毛色黯淡的雜色馬上,焦躁地甩著鞭子罵:“都給老子走快點!天黑前趕不到有水源的歇腳地,渴死了或是餵了狼,可別怪老子沒提醒!”
隊伍裡響起嗚咽和呻吟,終於有體弱的支撐不住癱倒在地。
差役罵咧咧上前用鞭杆捅,用腳踢,實在起不來的,就讓同行的家人或囚犯半拖半拽。
裴時序目光微側,看向不遠不近跟著的江徹。
江徹作為“協管”的編外人員處境尷尬,無權分配物資,只能默默照應。此時正解下腰間掛著的水囊用力晃,顯然裡面水也不多了。卻還是快走幾步拔了塞遞到裴家幾個女眷手裡分著喝。
這短暫一幕當然也沒能逃過趙錢孫的眼睛,陰鷙的目光在裴時序和江徹之間打了個轉,嘴角撇了撇,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聲,沒說什麼。
隊伍繼續前行。
裴時序一步一步走向那似乎沒有盡頭的前方,腦海裡浮出的,竟是那人那把清脆爽利的聲音:“骨頭斷了可以接,傷口爛了可以剜。只要人還喘著氣,沒到埋進土裡那天,就別擺出等死的架勢。”
是了,她說的對。他得活著,他們都得活著。
沒錯,都得活著。
包括被沈寂“掃地出門”的顧明燭和春杏。
入夜了,江徹的小院裡還飄著粥米和草藥香。西屋簷下那口小土灶裡的火已經熄了。藥罐和粥鍋都被仔細地刷洗乾淨,倒扣在窗臺上瀝水。
季春山在離開之前把水缸灌滿了、柴禾碼得整整齊齊,連院角的雜物都掃淨了。最後還站在東屋門前,垂著手對著裡面深深鞠了躬才告辭離開。
他得回永順商行守夜,明兒再過來。
東屋內點著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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