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管人員定下三天補辦手續的期限，那一夜張偉翻來覆去沒睡安穩。夜市小攤是全家唯一的收入門路，半點差錯都出不起。林悅長期吃藥複查要花錢，女兒日常上學開銷樣樣離不開營收。
一旦到期拿不出齊全證件，烤爐、食材全都會被暫扣清場。第二天收攤之後，他拉著老陳仔細交代清楚次日看攤事宜。所有食材分類擺放、食療烤品醃製時長、客人常點的品類，一一叮囑到位。
老陳拍著胸脯保證，讓他安心跑手續，攤位這邊不用分心惦記。長這麼大，張偉從沒踏進過街道辦事處、市場監管大廳這類地方。從前每日圍著炭爐打轉，往來接觸的只有食客和生鮮攤主。
站在政務大廳門口，看著一排排辦事視窗、絡繹不絕的人群，心底直髮慌。身份證、健康證、攤位場地證明厚厚一疊攥在手心，掌心浸滿冷汗。他深吸一口氣，抬步走進大廳，直奔街道便民服務視窗。
視窗工作人員直接遞過來一沓密密麻麻的表格，厚度抵得上一本薄冊子。經營地址、操作檯佈局、食材採購臺賬、食品安全管理制度，條目繁雜。不少專業術語張偉壓根看不懂，只能湊到視窗邊，放低聲音挨個詢問。
大廳裡還有不少開店、擺攤的生意人，全都對著表單一籌莫展。有幾個商戶性子急躁，幾句話不合就跟工作人員爭執起來。最後吵到口乾舌燥，依舊得耐下性子回頭填表，白白耽誤大把時間。
張偉把心頭所有急躁全部壓下去，他沒有多餘時間耗在爭吵上。一家老小的生計全押在這本證件上，他只能事事忍讓，好好溝通。
街道備案材料填完核對無誤，他立刻動身趕往市場管理審批大廳。這裡人流量更大，辦事隊伍繞著大廳排了大半圈，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
烈日透過玻璃窗曬在身上，站久了雙腿僵硬發麻，後背汗水浸透衣衫。終於排到視窗，工作人員逐條翻閱遞交的材料，接連指出多處疏漏。
手繪的攤位裝置簡圖標準不符，食材冷藏儲存說明寫得過於簡略。張偉半句辯解都沒有，連忙拿出紙筆蹲在休息區重新修改謄寫。改一遍達不到要求，就再來第二遍，反覆調整直到符合規範。
全程姿態放得極低，但凡有不懂的地方，都客客氣氣向工作人員請教解釋。他心裡清楚，在這裡耍脾氣沒有半點用處，規矩擺在眼前只能遵守。一上午折騰完兩處視窗，眼看材料還差幾項補充說明。
張偉又頂著正午暴曬，往返夜市、街道、審批大廳三地來回跑。路邊沒有遮陽的地方，太陽烤得皮膚髮燙，雙腿走得酸脹難忍。中途路過夜市街口，他餘光掃到老孫頭守在炸串攤前四處張望。
老孫頭一眼看見張偉風塵僕僕、滿臉疲憊的模樣，嘴角扯出幸災樂禍的笑。在他心裡，手續繁雜、流程繁瑣，張偉大機率三天之內根本辦不齊全。只要對方攤位被清退，整條夜市客源就能重新落到自己身上。
張偉懶得停下和對方計較，滿腦子只有證件、烤爐、家裡等候的妻女，徑直趕路。等候排隊的空檔，張偉看著身邊各行各業奔波辦事的普通人，心裡慢慢想通很多事。
開小吃店的老闆、擺攤賣果蔬的攤販、做小加工的個體戶，全都按流程遞交材料。沒有任何人能憑著一己喜好，跳開既定規則隨意經營謀生。
早前他天真以為，只要手藝過硬、用料實在，就能安安穩穩長久擺攤。經過老孫頭惡意舉報、監管限期整改這一連串變故，他徹底認清現實。
規矩是支撐整個社會正常運轉最基礎的底層邏輯，沒人能夠例外。想要安穩守住養家餬口的營生，就必須學著適應規則、遵守規則。放下心氣，按部就班在條條框框裡踏實謀生，是每一個底層普通人的必修課。
來回奔波整整兩天，所有表格、圖紙、證明材料全部稽核透過。視窗工作人員告知，次日上午就能領取正式燒烤經營許可證。壓在張偉心口兩天的巨石瞬間落地，返程路上腳步都輕快不少。
回到夜市，老陳看他神色舒緩，不用多問就知道手續有了著落，跟著鬆了口氣。當晚出攤，攤位前依舊排滿長隊，食療烤串的生意半點沒有受辦證風波影響。
不遠處的老孫頭看著源源不斷的客流，臉色陰沉，滿心算計全部落空。隔天清晨，張偉早早趕到政務大廳視窗領證。工作人員遞出嶄新的經營許可證，證件封面平整，公章清晰醒目。
張偉雙手穩穩接過證書，指尖反覆摩挲紙面，連日奔波的疲憊湧上心頭。連續兩天早起排隊、來回跑腿、低聲下氣請教修改表格，所有委屈在此刻煙消雲散。
有這本合規證件在手，往後再也不怕旁人惡意舉報，不用擔心攤位被強制清理。他站在政務大廳大門口，挺直腰板，長長吐出積壓許久的一口氣，渾身只剩踏實安穩。
張偉掏出手機，雙手撫平許可證，對著光亮處拍下一張清晰完整的照片。
沒有附加多餘文字，直接把照片傳送給在家靜養的妻子林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