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十七分，省廳流動檢查站傳來反饋。灰色帕薩特在南郊路口被攔停，車內只有一名男性司機，無同行人員。司機出示的駕駛證顯示他叫錢衛國，四十一歲，本市人，職業欄填寫的是“個體經營”，恆達汽修的工商註冊法人正是這個名字。
陳鋒留在恆達汽修外圍等待檢查站的進一步通報。十五分鐘後，省廳反饋了車內初步檢查結果：沒有發現違禁品，沒有可疑包裹或工具，只在副駕駛座椅下方發現一張摺疊的停車發票。發票列印時間是當天下午五點十一分，地點是省城市中心“華庭酒店”地下停車場，車牌號與帕薩特一致。
下午五點十一分，華庭酒店。而錢衛國告訴檢查站他今晚是去恆達汽修附近的一家加油站“辦點私事”，沒有提到任何酒店行程。
“讓他把車停在檢查站別走，先別放人。”陳鋒對通話說，“我需要確認華庭酒店下午五點到六點的停車場出口監控，看錢衛國在酒店停留期間見過誰。”
方圓從側翼繞過來匯合：“你要現在去華庭？”
“對，你留在這邊繼續蹲恆達汽修，如果錢衛國被放回去後還回汽修廠，記錄他回程後的所有動作。如果有其他人進入廠房，立刻報。”
陳鋒駕車從南郊環線向市中心方向駛去。省城市中心的夜路比白天更順暢，他用了大約三十分鐘到達華庭酒店。酒店是一棟二十層高的商務型建築，大堂燈光亮堂，前臺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女服務員。他亮出證件簡單說明來意後，服務員把他帶到地下停車場的監控室。值班保安調出下午五點前後的出口錄影，畫面顯示灰色帕薩特在五點零八分駛入地下停車場，五點四十分左右駛出。期間約三十二分鐘，足夠與某人見面並完成一次簡短的交接。
但監控畫面拍不到地下停車場內部的具體停車位。陳鋒要求調取酒店大堂和一樓走廊的攝像頭記錄，看看有沒有錢衛國從地下車庫上來後的活動軌跡。保安把錄影時間軸拉到五點十五分左右，畫面中出現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樓梯間進入大堂，沒有去前臺，徑直走向大堂左側的咖啡廳區域，在靠窗的一個卡座坐下。他的正臉在路過前臺時被頂燈照亮了一瞬間，清晰可辨。
陳鋒把畫面截圖放大。這個男人大約五十歲，短髮，鬢角花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形偏瘦。不是錢衛國。他在卡座裡坐了大約十分鐘，期間有一個穿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員端了一杯咖啡過去，放在桌上後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桌邊與他交談了約兩分鐘。然後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從大堂另一側快步走近，在卡座對面坐下——這個人正是錢衛國。兩人交談了約八分鐘，錢衛國起身離開，而戴眼鏡的男人又獨自坐了十分鐘，然後結賬離開，走的是酒店正門方向。
陳鋒把戴眼鏡男人的正臉截圖發給小魏：“身份匹配，酒店正門監控追蹤他離開後的去向。”
他走出監控室時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微微閃爍，提示有新的分析結果：
【行為推演更新：卡座會面時長八分鐘，符合資訊確認或物品交接的時長特徵。戴眼鏡男性角色暫命名為X，初步行為模式分析表明他在本次會面中佔據主導地位——等待錢衛國到場、控制了會面時長、錢衛國離開後他仍繼續停留。身份優先順序已上調。建議優先確認X的居住或工作區域。】
陳鋒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門前想了幾秒。戴眼鏡男人佔據主導地位，說明他不是普通的聯絡人，而是能在三哥的體系中做出決定的人。這可能是三哥本人，也可能是三哥下面的執行負責人。無論如何，這是整個調查以來在監控畫面上最清晰的一張臉。
他開車回南郊時，方圓發來訊息：“錢衛國回來了，車停在恆達汽修門口沒熄火，人下車進了廠房，約七分鐘後出來，熄火鎖門，然後步行離開了。沒有帶任何東西出來。”
錢衛國回廠房沒有拿東西，只是進去轉了一圈。很可能是在確認某件事的狀態，比如廠房內有沒有人來過，或者某件物品是否還在原處。他沒有攜帶物品離開，說明今晚的會面只是資訊傳遞，下一步要等到有人來取才對。而那個有人取貨的視窗，可能在今晚到明晨之間出現。
陳鋒把車停在距離恆達汽修約一百米的路邊，熄火關燈。夜間的南郊比市區更安靜，偶爾有貨車從環線上駛過，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間拖出長長的尾音。他靠在駕駛座上，透過側窗看著恆達汽修院牆上方透出的那一線微光。
小魏的訊息在十分鐘後發來：“戴眼鏡男人身份查到了。面部比對匹配到一位名叫蘇明遠的人，五十二歲，原籍本市，目前戶籍登記在省城。他曾是一家化工貿易公司的副總經理，該公司三年前因環保問題被處罰後登出，蘇明遠至今沒有新的就業登記記錄。但他名下有一輛銀色轎車，近三個月頻繁出現在清河鎮附近的卡口錄影中。”
化工貿易公司副總經理、環保處罰、公司登出、清河鎮附近出現。蘇明遠這個名字和“三哥”的身份特徵高度重合——他掌握了化工原料貿易渠道，熟悉行業漏洞，公司登出後轉向地下經營，活動範圍覆蓋了清河鎮所在的區域。更重要的是，他和錢衛國在華庭酒店的會面形態完全符合上級對下級的交接模式。
陳鋒把手機螢幕關掉，看向擋風玻璃外那條灰濛濛的南郊環線。系統面板的進度條在深色背景下悄然前移了幾個畫素，停在69%的位置。
第二階段的最後一塊拼圖——蘇明遠是不是三哥——還需要確認。但今晚恆達汽修門前那片安靜的夜色中，那輛灰色帕薩特帶回的資訊已經讓整個拼圖的輪廓清晰了太多。
